第14章 丞相的凝视(1 / 2)

苏辰的发言结束后,太和殿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那句“薪不尽,则火不止”,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文官班列之首,那个总是古井无波的丞相王安石,捻动佛珠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流露出半分怒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周身都散发着一种名为“道”的光芒的年轻人,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眸子里,第一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

一种,真正将对方,当做了毕生之敌的、审视!

这份死寂,终究是被一声暴喝,撕得粉碎。

“一派胡言!”

御史大夫赵括再也按捺不住,他从法家官员的队列中猛地冲出,须发皆张,指着苏辰的鼻子,厉声怒斥。

“苏辰!你不过是读了几本先贤的死书,便敢在此,以虚无缥缈之道德,否定利国利民之实政!简直是空谈误国,荒谬至极!”

“我问你!流民失地,朝廷以法度严惩兼并之豪强,有何不对?商贾无度,朝廷以律法规范其行为,又有何不妥?若不以严刑峻法,约束人性之恶,难道要靠你这几句空洞的‘仁义道德’,去感化那些利欲熏心的国之蛀虫吗?”

他这番话,依旧是法家那套最擅长的、强调功利与实效的论调,放在平日里,足以让大部分儒生,都哑口无言。

可这一次,他的反驳,却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因为,流民的问题,是真实存在的。

法家的“实政”,确实带来了严重的、无法回避的副作用。

果然,他话音未落,儒家阵营之中,立刻便有人站了出来。

吏部尚书对着龙椅,躬身一拜,随即,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附议。

“陛下!臣以为,苏侯所言,直指病根,乃是振聋发聩的金玉良言!”

“法度,诚然不可废。可教化,更是国之根本!若为政者,只知以‘罚’堵塞,而不知以‘德’疏导,长此以往,民心不附,国本动摇,其祸,恐比外敌入侵,更为深重啊!”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数名之前在朝堂之上,一直被法家压得抬不起头来的老臣,纷纷出列,用最激昂的姿态,表达了对苏辰的支持。

他们仿佛在苏辰的身上,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儒家“经世致用”的、真正的希望。

朝堂之上,第一次,在治国理念的层面,形成了儒法两派,泾渭分明的正面交锋。

龙椅之上,皇帝赵渊看着下方这副堪称激烈的“论道”场面,那双总是威严莫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饶有兴致的精光。

他没有偏袒任何一方,也没有急着表态。

他似乎很乐于见到,朝堂之上,能出现这样一种,足以制衡王安石那日渐庞大的法家势力的、新的声音。

这场论道,最终,在皇帝那句“此事,容后再议”的、不置可否的表态中,暂时落下了帷幕。

退朝的路上,气氛微妙。

那些法家官员,看向苏辰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忌惮。

而那些儒家老臣,则是纷纷围了上来,将苏辰簇拥在中间,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激动。

“苏侯,今日之言,真乃我辈儒生之楷模!”

“是啊!自新法推行以来,我等空有教化之心,却处处被那些法吏以‘无实功’为由,打压排挤。今日,苏侯总算是为我等,出了一口恶气!”

苏辰只是平静地,对着这些前辈,一一还礼,没有半分居功自傲的姿态。

他的目光,却是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望向了那个正被一群法家核心官员,簇拥着,缓缓走下汉白玉阶的身影。

王安石。

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位当朝宰相,竟是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隔着那十几丈的距离,也隔着那泾渭分明的两派人群,与苏辰的目光,在空中,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却又充满了刀光剑影的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