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愤怒,也没有轻蔑。
王安石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随即,他便转过头,一言不发地,继续向前走去,那宽大的紫色官袍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的孤高,与萧索。
当夜,宰相府,书房之内。
王安石独自一人,在灯下枯坐了许久。
他没有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也没有去理会那些由门生故吏们递上来的、关于今日朝会的情报分析。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那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烛火,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名最是心腹的门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为他换上了一杯热茶。
看着恩师那紧锁的眉头,他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开口。
“相爷,您何必将那竖子,放在心上?他苏辰今日,不过是逞了一时口舌之利,说的,也都是些早已被我等批驳过无数次的、虚无缥缈的腐儒之言!待过些时日,新法之效愈发显现,国库充盈,军备强盛,他这些空谈,自然不攻自破!”
王安石闻言,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眼,看着这个依旧停留在“政敌”层面思考问题的学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错了。”
他拿起桌上那支沾满了墨的狼毫笔,在一张干净的雪浪纸上,写下了两个字。
苏辰。
然后,他用笔,将这两个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我们之前,都小看他了。”
王安石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相互摩擦。
“朝堂之上,那些只会盯着我们钱袋子、官帽子的政敌,都不过是癣疥之疾,不足为惧。他们攻击的,只是我们的手脚,是新法的‘术’。”
“可这个苏辰……”
王安石的目光,落在那被墨圈圈起来的两个字上,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燃烧起一股名为“忌惮”的火焰。
“他,不再攻击我们的手脚了。”
“他开始,攻击我们的头脑,我们的心脏,是新法赖以立足的‘道’!”
“从今天起,他,才是我们唯一的、真正的对手。”
这,是苏辰自回京以来,第一次,从他这位最强大的政敌口中,得到如此之高的“评价”。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
刚刚被御赐的靖北侯府,门庭若市。
与前几日那些只是为了单纯道贺的勋贵武将不同,今日前来拜访的,几乎清一色,都是来自国子监、翰林院的儒生名士,甚至还有几位早已致仕、在京中清谈休养的儒门宿老。
他们的马车,几乎将侯府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再只是将苏辰看作一个“文采风流的少年侯爷”。
在他们眼中,今日在朝堂之上,敢于公开向法家“道统”宣战的苏辰,已经隐隐有了成为继张载之后,新一代儒门“扛旗人”的资格。
苏辰应付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的吹捧与拜访,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雪亮。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彻底推到了儒法两派,这场无可避免的、最终决战的最前沿。
而他下一个要面对的,也绝不仅仅是来自法家的攻讦。
更是来自儒家内部,那些更保守、更严苛、也更挑剔的、审视的目光。
道统之争,从无坦途。
这一场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