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国子监。
堂里的这一课,本该是申时(下午三点)才散。
可今天,日头刚过偏午,底下那帮学生就已经坐不住了。
一个个交头接耳,眼睛往外瞟,恨不得立刻起身跑出去。
讲台上站着的是孔颖达。
他手里攥着半卷《礼记》,讲的是“王制”。
正讲到“市廛而不税,关讥而不征”这一句,底下就有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哭还丧。
孔颖达把手里的卷子往案上一放:
“谁在叹气?”
底下没人应声。
他又问了一遍:“谁?”
这一回,前排的崔善站了起来。
崔善是清河崔氏的子弟,生得方正,一身规矩,在国子监里也是向来最守礼的那一类。
可今天他这礼守不住了。
“夫子,”崔善拱了拱手,“学生有一事不解,想请夫子指点。”
“讲。”
崔善顿了顿,才开口:
“陛下于朱雀大街开了一座店铺,名叫天地一号,今日开业,长安城都闹得沸沸扬扬。”
“据说排队排得都堵路了。”
“学生本也想去看看。”他抬起头,声音诚恳,“可学生越想越不对。”
“陛下乃天子,与民争利,成何体统?”
“此事传遍长安,士林哗然,百姓议论纷纷。”
孔颖达还没有说话,坐在崔善旁边的王义玄先接上了。
王义玄是太原王氏的子弟,比崔善小一岁,性子却急得多。
王义玄一拱手:
“夫子,崔兄说的,正是学生想问的。”
“皇家开铺子,还得让人们那里玩什么‘老虎机’、赌什么币,这算什么事?”
“寻常人家尚知‘士农工商’,各有其分。”
“陛下身为天子,不在金銮殿上议政,反倒去开铺子、收银钱.......”
他这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夫子,”崔善又把话接回来,“学生仔细想了想,此事不妥,还请夫子…出面一劝。”
“请夫子出面”这五个字一出,讲堂里那些世家子弟的眼睛,齐刷刷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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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颖达低头把案上那卷《礼记》慢慢卷了卷,卷到一半,转头看向坐在他旁边、一直没吭声的盖文达。
盖文达字艺成,是孔颖达这些年在国子监里最信得过的同僚,两人讲学、论礼,向来是说到一处的。
“艺成。”孔颖达开口,声音不高,“你怎么看?”
盖文达手里的毛笔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淡淡开口:
“与民争利,确实不该。”
“这就是了。”孔颖达把卷子往案上一按,站起身来,“此事过分,我不能不管。”
“今日散学之后,我与你一同入宫,面见陛下,把话当面说清。”
这话一出,讲堂里顿时“嗡”的一声,世家子弟们个个挺直了腰背,眼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夫子说得对!”
“我等愿附夫子!”
“陛下此事实在失当!”
一片附和中,靠后一排忽然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是夫子…听说陛下身后,是有神仙的。”
说话的是个坐在角落里的学生,声音不大,偏偏讲堂里安静,全堂都听见了。
孔颖达的手,一下停了。
他站在讲台上,慢悠悠转过头,看向那个学生。
“神仙?”
“是,夫子。”那学生被看得发怵,声音更低了:
“外面都在传,说那位叶仙师是自天上下来的……”
“狗屁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