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山。二月十八,子时。还有六天。
王士元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又想起了一件事——他身边能用的人太少了。张万祺、陈瑚、王永泰,三个千户,各管一摊。毛汝麟管粮草,查嗣韩管军械,方仲文管联络。看起来架子不小,但每个人手下都没几个可用的人手。打起仗来,令不能行,禁不能止,就是一团散沙。
他坐下来,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一、扩军。每个千户所月底前招满三百人。招不够的,换人。
二、练兵。王永泰负责刀枪,陈瑚负责火器。每日操练不得少于四个时辰。
三、斥候。刘大柱带二十人,分三路打探衢州、上饶、建阳方向消息。每两日回报一次。
四、亲兵。周虎带三十人,专职护卫。日夜轮班,不许间断。
五、铅山。二月十八,子时。查嗣韩安排内应,陈瑚带兵主攻。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他叫来方仲文,让他把这几条命令分别送到张万祺、陈瑚、王永泰、查嗣韩手里。
方仲文接过纸,犹豫了一下,道:“先生,铅山那边,内应可靠吗?”
“不可靠。”王士元说,“但不可靠也要打。我们没有时间等了。”
方仲文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了——铅山之后是上饶,上饶之后是哪里?弋阳?贵溪?还是往南走,进福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往前走。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把新刀,刀鞘是牛皮包的,还带着一股生牛皮的气味。
“先生,您的刀。”周虎把刀双手递过来。
王士元接过来,抽出刀。刀身雪亮,刃口锋利,映出他的脸。他的脸很瘦,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不像一个反贼,像一个快要被压垮的人。
他把刀插回鞘里,放在桌上。“周虎,亲兵挑好了吗?”
“挑好了。三十个人,都是跟了先生一年以上的老人。底子干净,靠得住。”周虎顿了顿,“先生,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先生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在无锡,没人知道您是谁。现在三座县城都知道王伯顺这个名字。清廷的眼线迟早会摸过来。先生身边的护卫,不能只是三十个人。还要有暗哨,还要有替身,还要有紧急时候的退路。”
王士元看着他。周虎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跟了自己一年多,从一个太仓的铁匠,变成了一个会动脑子的人。
“替身的事,你来安排。找一个跟我身材相仿、面目有些相似的人,给他吃好的穿好的,养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王士元顿了顿,“退路的事,我亲自来办。仙霞岭里的那个山洞,慧明一直在经营。那里是我们的最后一条路。”
周虎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王士元一个人坐在大堂上,看着那盏油灯。灯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他想起那个梦。梦里的清军旗帜,遮天蔽日。他站在城墙上,喊不出声,跑不动路。
他不想再站在那堵墙上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浦城的街道上,有人在走动了。挑水的,劈柴的,赶着驴车卖菜的。他们的头发有的长有的短,衣裳有的青有的灰,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东西,是以前没有的。王士元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希望,也许只是好奇。
远处,军营的方向传来操练的号子声。一、二、三、四,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一百多个人,拿着木刀,在空地上劈砍。他们的动作还很生硬,他们的衣裳还很破旧,他们的刀枪还远远不够。但他们是他的兵,是他的根基,是他的命。
王士元关上窗户,坐回桌前。他提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铅山的内应,第二封写给陈瑚,第三封写给查嗣韩。三封信,三个方向,三个目标。铅山,二月十八,子时。
信写好后,他叫来赵猛。“送出去。连夜送。”
赵猛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跑了。
王士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