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四年正月初五,建昌。
年还没过完,方以智从前衙过来,手里捏着一封刚从北边送来的密报。僧袍下摆沾着泥,走到门口放慢步子,掸了掸,才迈进门。“殿下,希尔根动了。”
王士元从舆图前直起身。方以智把密报递过来,纸边有些皱,是连夜送来的。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斥候用炭笔匆匆写的:正月初三,希尔根率满汉兵一万五千出南昌,向西而去,目标抚州。抚州守军不足三千,恐难支撑。
“抚州丢了,希尔根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吉安。吉安是吴应麒的大本营,丢不得。”王士元把密报放在桌上,手指按住抚州,又滑到吉安。“吴应麒在吉安守城,希尔根攻城,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但抚州一丢,吉安就成了前线。我们在建昌,离抚州不到三百里。”他抬起头。“希尔根会防着我们。他不在抚州放足够的兵,不会去打吉安。他要防我们从背后捅他一刀。所以他在抚州一定留了人。”
方以智捻着佛珠。“殿下的意思是,打抚州?”
“不打。”王士元摇头。“抚州有希尔根的人守着,我们打不下来。但不打不是不动。他在抚州留人,南昌就空虚了。”手指从抚州往北,划到南昌。“希尔根带了一万五千人出去,南昌城里还剩多少?赵国祚的人跟着他走了一部分,留下的不过几千。我们不打抚州,不打南昌。我们打粮道。希尔根在前线打仗,粮草要从南昌运。南昌到抚州三百里,粮车走三天。我们标营骑兵出去,在抚州以北的官道上截他的粮。他攻城,我们断粮。他攻不下吉安,粮草也接不上,不退兵也要退兵。”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吴应麒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知会。派人去吉安告诉他,就说我们会在他北边动。断希尔根的粮道,不让他安心攻城。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动,我们自己定。他不用等我们,我们也不等他。各家打各家的,打完了再通气。他若问起兵力虚实,只说粮道已断。”王士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稳。“我们现在不是能跟人掏心窝子的时候,大师比我清楚。”
方以智看着他。眼前这个人跟两年前在青原山初见时已判若两人。那时候王士元还会对着舆图自言自语,把“怕”字写在脸上。现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不藏,是不敢露。方以智知道他在怕什么——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知道他是谁。崇祯皇帝的儿子,这个身份说出去,号令天下的旗帜有了,杀身的祸也有了。满清会发大军来平叛,吴三桂会挟持他当幌子,一家老小性命堪忧。现在清廷和吴三桂都觉得他只是一股流匪,天地会背景的草寇。这样最好。他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长肉,长到他们再也掐不灭的时候,再说自己是谁。
方以智合十,转身去了。
正月初八,吴应麒的回信到了。信写得不长,但语气比上一次急切。“希尔根前锋已到抚州城下,抚州知府弃城而逃,守军溃散。希尔根不战而得抚州,正整顿兵马,不日将南下吉安。兄若能在北边牵制其粮道,弟在吉安便多三分胜算。弟已派人去湖南求援,但远水不解近渴。拜托了。”
王士元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方以智。“希尔根不战而得抚州。抚州知府跑了,守军溃了。耿精忠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都在看热闹。吴三桂在湖南被岳乐缠住了,顾不上江西。谁都不肯动,谁都不想出力。都想让别人去跟清军拼命,自己在后面捡便宜。”他顿了顿。“我们也不动。但我们的不动,是不打硬仗。粮道还是要打,打完了就撤,不恋战。让希尔根知道东边有人盯着他,他就不敢全力西进。他不敢全力西进,吴应麒就能撑住。吴应麒能撑住,清军就被拖在江西。清军被拖在江西,我们在南边才有时间。”
方以智看着王士元。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眼角的细纹比刚起兵时深了不少,鬓角添了几根白发,但声音越来越稳。不是那种大声发令的稳,是那种几仗打下来、几番生死滚过之后,知道什么仗能打、什么仗不能打的稳。“殿下方才说不打、不硬碰、不掏心窝子。老僧都懂。但老僧想问一句——殿下身边的人,有掏心窝子的吗?”
王士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把刀,刀鞘上的磨痕在灯光下泛着暗光。“没有。一个都没有。以前有,恩师王公算一个。他走了,就没有了。大师,不是我不信你们,是我不敢全信。我的人头,卖给满清是荣华富贵;送到吴三桂面前,也可以换不少好处。我不敢赌人心。人心隔肚皮。”
方以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老僧明白。那老僧想问——殿下打算怎么办?”
“锦衣卫。”王士元抬起头,没有闪躲、没有犹豫。“不能公开,只对我负责。人不要多,先挑几个。不要招摇,不要在军营里招人。从最早跟着我的那批人里挑,从江山就跟过来的那些。方仲文可以管一部分联络,但锦衣卫不能让他一个人管,管不了,也不能让他知道全部。”
方以智点了点头。“老僧去办。殿下打算让谁领头?”
“周虎。他跟着我快两年了,从江山就跟过来。话少,心细,手狠。他弟弟周豹也在标营,可以帮他。这两个人,知根知底。”王士元顿了顿。“还有,从今天起,各营主官的往来书信,我要过目。不是不信他们,是规矩。”
方以智合十。“老僧去拟条陈。锦衣卫的条陈,只殿下和老僧知道。”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殿下,王永泰跟您也快两年了,张万祺也是。他们会不会多想?”
王士元沉默了片刻。“多想就多想。他们多想,总比我掉了脑袋强。以后他们会明白的。现在不明白,以后也会明白。”
正月十二,王永泰带着三百标营骑兵出了建昌北门。走小路,避开官道,每人带了三天的干粮和一壶水,马背上驮着火把和火油。任务是摸到抚州以北的官道上,截杀希尔根的粮车队。
王士元站在城墙上目送那三百骑消失在晨雾里。薄雾浓淡不定,马蹄声很快就听不见了。他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和璋立在几步外的垛口边,没有凑近。少年已不是刚上城头时那个死死攥着刀柄不敢松手的孩子了,他知道父亲需要安静的时刻,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声打扰。等他走下城墙时,和璋才跟上来,隔了两步,步子不快不慢。
近两年来他跟在父亲身边,打仗、守城、撤军、扎营,什么都学了。刀法练了,火器也练了。吕留良教他读书,黄宗羲教他策论。方以智说他悟性不错,就是话太少。王士元不让改。朱家的子孙,不用靠嘴皮子打天下。
“和璋,从今天起,你每天多练一个时辰的策论。”
和璋应道:“是,父帅。”他没有问为什么。以后要征战四方的人,光会拿刀不行。汉人的江山,朱家的江山,不是靠一个人打下来的。他的儿子、孙子,都要能文能武。
正月十五,上元节。建昌城里没有花灯,没有烟火,百姓关门闭户。军营里每人发了半碗米酒,算是过节。杨德茂把破虏营的千户们叫到营地中间的空地上蹲成一圈,端着米酒碗。
“杨游击,大帅是不是要把我们扔在建昌不管了?”一个千户问。
杨德茂踹了他一脚。“大帅要是不管我们,给你发饷银?给你发粮食?你以前在矿上,过年发过饷银?发过粮食?喝你的酒。”那千户被踹得蹲不稳,差点趴地上。旁边的几个憋着笑,不敢出声,闷头喝酒。
杨德茂站起来,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他不会看人,但他知道大帅不会扔下他们。大帅要是那种人,早在上饶就把矿工营扔了。他没扔,带着他们打石桥铺,打南昌城外,打饶州。现在到建昌,还带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