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城破(2 / 2)

和瑾站在江山营队列的最前面,腰间别着父亲的刀,手按在刀柄上。

船队出发了。六艘船从西津门外横渡章江,船桨插进水里,划水声一下一下的,没有鼓声,没有号令,全军沉默。

城上的守军发现了江面上的船队,炮响了。炮弹砸在江面上,水柱冲天。船队没有还击,桨手拼尽全力划水,船身中弹木屑横飞,没有人回头。和瑾蹲在第一艘船的船舱里,被老兵护在身后,手按着刀柄。

船靠岸了。

江山营的兵从船上涌下来,在滩涂上列阵。张万祺拔刀,四千六百人齐声呐喊,向城墙冲去。城上的滚石擂木砸下来,江山营的兵举盾抵挡,一批倒下去,一批补上来。云梯一架架竖起来,梯顶的铁钩挂在垛口上。和瑾咬住刀,攥紧梯子往上爬,耳边全是喊杀声和惨叫声。老兵在他水浇下来,石灰撒下来。江山营的兵翻过垛口被砍翻,踩着同伴的尸体再往上翻,没有人退。

朱慈炤站在江边渡口,身后帅旗猎猎。鼓手擂鼓,鼓点密如暴雨。他看见那面“朱”字大旗在城头上空飘扬,看见他的兵一波一波地往上涌。

城墙上,陈启泰亲自督战。他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所有能拿刀的人都在城头上。师爷站在他身边腿发抖,他一把夺过师爷手里的刀,站在垛口后面,一刀砍翻一个刚爬上来的江山营兵。刀刃卷了,刀口全是缺口,但他还在砍,一边砍一边嘶吼:“守住!江西提督赵国祚大人的三千援兵已经在路上了!再撑半天,城就保住了!”

没有人信。但援兵两个字从知府大人口中喊出来,城头上的守军还是硬撑着没有立刻垮。

午时,城头上江山营的兵越翻越多。一个缺口被撕开,豁口越来越大,清军填不上了。西津门的瓮城被江山营攻破,城门内侧守军退守第二道防线,江山营从城墙上往下打鸟铳,城下的清军没有掩护,一排铅弹过去倒下一片。

和瑾翻过垛口时,脚落在城墙砖上,几乎没有站稳——迎面一个清军举刀砍来,锋刃已到面前。他拔刀,刀出鞘的声音在混战中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那是父亲的刀。那刀快得像从鞘里自己跳出来的,刀锋从清军的脖子侧面切进去,血喷了他一脸。他尝到了血的味道,咸的,腥的,烫的,从嘴角流下来。他没有擦。老兵在他身后喊:“往前走!别停!”父亲的话也从他心头滚过——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太祖在天上看着,朱文正沐英李文忠那些带着兵拼命打天下的英魂也在天上看着。他把刀横在胸前,朝清军人最密的地方走去。

申时,西津门城楼上升起了那面“朱”字大旗。不是攻上去的,是从城墙上插上去的。陈启泰退到镇南门,把还能动的兵收拢起来,试图组织反击。溃兵不听他的了,有人扔了刀混进百姓群里换衣裳,有人打开城门往南跑。城墙上的枪声稀了,江面上的炮也停了。江山营的兵涌进西津门,涌进镇南门,涌进建春门。巷战在每一条街道上展开。

陈启泰带着几十个亲兵退到知府衙门,关上门,从窗户里往外打枪。张万祺带人围住衙门,没有强攻。天黑之前,知府衙门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陈启泰穿着官服,捧着官印走了出来。

“下官投降。请王先生善待城中百姓。”

朱慈炤骑马从西津门进城。街道两旁,百姓关门闭户。地上到处是尸体——清军的,团练的,青壮的。他的兵的尸体抬到城外,在江边滩涂上排成一长溜。方仲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册子,几页纸已经被血浸透了,翻不开。

和瑾站在城墙根下,腰间的刀鞘上沾了血。刀在手里,刀刃上的血还没干。他的脸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老兵蹲在旁边,左肩膀还插着那支箭,一句话也没有说。和瑾的腿在发抖,抖得几乎站不住。他把刀插回鞘里,手按着刀柄,按了很久。

朱慈炤从城门口策马过来,勒住马,低头看着儿子。和瑾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朱慈炤没有说话,把目光往和瑾腰间的刀上看了一眼。刀鞘上的磨痕边添了新的血迹。和瑾把刀解下来双手递上去,刀鞘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朱慈炤接过来,刀刃上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流,滴在泥地上。他把刀插回自己腰间,拨转马头。

“走吧,进城。”

和瑾跟在后面,腿还在抖,但脚步没有停。

赣州城头,“朱”字大旗在暮色中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