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西线萍乡夏国相的兵败了,岳乐用红夷大炮连破夏国相十二寨,夏国相弃印败逃,率残部撤往湖南,萍乡、袁州、赣西一带尽归岳乐之手。”
朱慈炤没有回头。“吴三桂那边呢?”
“吴三桂在衡州压力不小。勒尔锦在江北堵着岳州,尚善的水师在洞庭湖与吴应麒来回拉锯,岳乐从萍乡打过来,三面都压在吴三桂身上。耿精忠在浙江被杰书压着,白显忠从江西撤回福建,尚之信在广东还在观望。”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这几路人马还远没有到垮的地步。吴三桂手里攥着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大半在他手里,还远没到伤筋动骨。岳乐打下萍乡不过是替白色纯把江西的西大门重新关上,离打进湖南还远得很。”
“他扛得住。”朱慈炤看着对岸。“他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底子比我们厚得多。我们在赣州替他拖着赵国祚,他在西边就能多撑一阵。他撑住了,我们在东边才能长肉。”
午后,方以智从城里回来,手里拿着几封刚收到的密报。他进了中军帐,捻着佛珠的指节放慢了。“殿下,两件事。第一,耿精忠在浙江扛不住了,杰书已经突破了仙霞关,曾养性退守温州。白显忠从抚州撤回福建,江西东线的压力减了。”
“第二件?”
“第二件。吴三桂在衡州那边,他手下的人到处在找朱三太子的下落。殿下领兵占了赣州的消息一传出去,他的探子已经在往这边走了。吴三桂打了这么多年仗,靠的是手里的兵,不是牌位。但他打的旗号是‘兴明讨虏’,这面旗缺的就是一个真的朱三太子。他不是信我们,也不是不信——打了这么多年仗才开始打听,就是半信半疑。所以他不会主动来找我们。他等着看,看我们能不能在赣州站住脚。站住了,他是来还是不来,也要等他那边缓过气才动。”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但殿下,我们不能等他。两边离得太远,他脚下的兵力还没见底,手里的地盘也足够。我们在他眼里是‘用得上’还是‘用不上’,全看殿下愿不愿意先拿出名号去喂他这道胃口。”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吴三桂麾下几十万兵,云、贵、川、湘,地盘比他大得多。他朱慈炤只有赣州一城,兵不满万。这块牌子认得的人多,但他的分量远未到让吴三桂亲自上门来认主的地步。崇祯皇帝的儿子,一块牌子。他不出牌,这面牌子永远不会变成真的东西。吴三桂递不递梯子是他的事,他递不递牌子是自己的事。
“写一封正式书信,用我的印。”朱慈炤转过身。“封吴三桂为周王,赞他兴明讨虏的功绩。只要他奉大明正朔,他在西南的一切,朝廷一体追认。把方大师和黄宗羲的背书附上。把我的身世资料、玉牒抄本、乾清宫宫中旧事写清楚。他信不信是他的事,但我的诚意要让他看见。告诉方大师和黄先生,这封信要他们联署——他们是大儒,他们的背书比我的一百句话都顶用。”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殿下要把自己的身份亮给吴三桂?”
“亮。他需要这块牌子,我需要他挡住西边的清军。我们替他在东边牵制赵国祚、稳住东南半壁,他替我们在西边扛住岳乐。他封王,我正名。合则两利。”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缓缓捻着。“殿下,这封信一送出去,吴三桂要么奉诏,要么不奉。不奉,他浪费了殿下的诚意;奉了,殿下给了天上最大的封赏,他也要掂量这面旗该当几斤。这对殿下也是赌注——赌对了,我们多了条腿走路;赌错了,吴三桂也不过是往旁边多看一眼,又不会真的往赣州发兵来打我们。殿下这步棋走得险,但不走,一辈子就是南安那巴掌大的地方,走不出去。”
“方大师,你拟信。把周王的封号写进去,把大明的旗号写进去。把方大师和黄先生的背书附在后面。”朱慈炤的声音不高。“信封好之后,派快马走小路送。不要经过南昌,绕道福建入湖南,走商路。吴三桂在衡州,慢一点不要紧,送到就行。”
方以智合十。
夜里。朱慈炤一个人坐在城外中军帐中,灯油添过两回。帐外巡哨的脚步声传过来,整齐,有力。
桌上摊着赣州城的城防图纸,手指从西津门划到建春门,从建春门划到镇南门。城防要补,兵要编,粮要囤,死去的弟兄要抚恤。檄文要拟,吴三桂的封王诏书要写。他要做的事很多,一件一件地过,没有漏项。
这是他打下来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