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头破血流(2 / 2)

“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

他走下阶梯。一步一步,不急不慢。甲胄的甲叶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旷的阶梯上回荡。方仲文端着一碗凉茶迎上来。朱慈炤接过碗,灌了一大口,茶从嘴角漏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甲胄的护心镜上,他没有擦。他把空碗递回去,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沉静。

方仲文跟在身后,捧着册子,念了一天的伤亡。“标营阵亡十七人,伤二十九人。江山营阵亡四十一人,伤六十三人。全军合计阵亡近百,伤逾一百二十。火药消耗比平日快一倍。”

“让林时益连夜配药。城上的檑木滚石拆城墙根下的民房补上。方仲文,你连夜去办。各营缺额从忠义营补,忠义营不够从赣州卫调壮丁补上缺口。”

城外,清军大帐。

赵国祚坐在主座上,甲胄没有脱,袍角沾了泥。打了快一辈子仗,见过扬州、嘉兴、江阴。唯独今日这一仗,他从心底感到刺骨的凉意。赣州城上的兵不像是新练的,那股拼命的劲头也不像是硬撑出来的。朱三太子只经营了短短半年,城上的乌合之众竟然蜕变了。

穆成格站在帐中左首,手里端着一碗酒,一口没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大帅,今日末将的满洲兵还没上阵——”

“不是兵的事。”赵国祚没让穆成格接下去。“本督征战一生哪一座不比赣州难啃。可那些城里的守军,靠的是城高池厚,靠的是火器犀利,靠的作战决心。今日的赣州不一样。”

帐中沉默了片刻。

“明日先用炮。红夷大炮从南昌运下来了,十几门,架在北门外。把城墙轰开几道缺口再上云梯。”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夜深了。签押房的灯火还亮着。

朱慈炤坐在案前,把今天的阵亡名单重新看了一遍。目光停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一个在广丰就跟了他的老兵。上饶攻城时腿被鸟铳打穿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张万祺让他留在南安养伤,他不肯,说城是要守的。今天清军攻城,他从垛口探出去扔滚石,被鸟铳打中了头。

朱慈炤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合上册子。

方以智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接到的锦衣卫密报。“殿下,城外清军连夜架炮。十几门红夷大炮从南昌运了下来,炮位对着北门。明日怕是先炮轰,炮轰完了再攻城。”

朱慈炤没有接话。他从监国第一天起,就在算着这一天。城里的粮草够全军吃一年。赵国祚的粮道从南昌拉下来几百里,他耗不起。王永泰的标营四千五百精锐蓄在城中,时刻待命。吴三桂借调的三千兵不愧是征战多年的老卒,马雄带兵严整,张宗仁列阵沉稳,今日虽未参与激战,光是布防就显出了章法,与江山营那些这两年才练起来的兵截然不同。

打到最后关头,标营和客兵就是他手里的总预备队。

“知道了。”朱慈炤吹灭了灯。

签押房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城墙上巡哨的火把光,一闪一闪地映在案前的舆图上。天亮之后,清军的炮就要响了。他会站在城楼上,等着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