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朱慈炤的声音不大,周虎没有让。朱慈炤看了他一眼,他慢慢站到一边,但站在朱慈炤右手边,离他最近的地方。几个亲兵散在四周,手按刀柄,眼睛盯着城墙上每一个人。
又一个清兵翻过垛口。城上的兵扑上去,一刀捅进他的肚子,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从城墙上滚了下去。墙垛上溅了一摊血。
朱慈炤一步都没有退。
和瑾攥着刀柄,指节发白。他害怕。害怕不是因为城下有清兵,是因为父亲站在城墙上,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的时候,父亲连眼睛都没眨。他想喊他下来,但他知道喊了也没用。
“标营,补五百人到北门。从城内梯上去,不要挤在城门口。”朱慈炤的声音从城楼传下来的时候,方仲文已经跑到城墙根下了。他跺了跺脚,转身朝标营的驻地疾跑。
城内,方仲文调度民夫,把滚木擂石一捆捆往城上搬。和瑾跟在他身后,把弹药箱从辎重车上卸下来,码在城根下。他的甲胄上溅了血,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
“二公子,这里不用你了,上去看看殿下!”
和瑾没停手,把箱子码齐,转身就跑。城楼瑾侧身挤进去,踩着地上的血泥往上攀。
城墙上,人少了。江山营的兵两三个一组,蹲在垛口后面,装药、放枪、装药、放枪。没有人说话,只有枪声、刀剑碰撞声、伤兵闷哼声。
朱慈炤站在城楼口,和瑾看见父亲的背影,甲胄上被血糊了好几道。周虎站在他身后,右手按着刀柄,左手攥着拳头,亲兵们散在他四周,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城墙上的每一个人。
和瑾跑到父亲身边。“父帅,标营到了。”
朱慈炤点了下头,没有看他。“站到后面去。不要挡路。”
午时,清军鸣金收兵。
清军不是败退,是撤下去换人。满洲兵伤亡不小,城上的守军也折了几百人。城墙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残破的云梯横七竖八地倒在城墙根下。
城上的兵蹲在城墙根下,靠着冰冷的青砖。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喝水,有的闭着眼睛磨刀。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
朱慈炤从城墙上往下走,方仲文递上凉茶,他灌了一口。方仲文翻开册子。“北门江山营阵亡六十多人,伤近一百。标营伤亡不大。火药消耗——”
他走到城下时放慢了脚步,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面朝向城墙,声音在空旷的城根下回荡:“传令各营,今夜不得解甲。轮流上城值守。清军可能夜袭。方仲文,你去辎重营盯着火药。管够,不准断了。”
城外清军大帐,赵国祚的灯火也亮着。穆成格拱手道:“大帅,明日——”
“明日和今日一样。红夷大炮再轰一轮,满洲兵再填一轮。”赵国祚的声音低下去。“他撑不了太久。朱三太子撑不了太久。谁都撑不了太久。”
赣州城头对面的阵营里清军的灯火也一片连着一片,两边的光亮着,谁也没有要灭的意思。明日过后还有明日,赵国祚的兵死不完。朱慈炤的命也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