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分段阻击(1 / 2)

崇祯四十九年九月二十二日,凌晨。

分宜山谷中的火堆还没熄透,彰泰已经拔营了。

昨夜那一仗,他折了四百多骑,马雄也没占到便宜。但彰泰心里清楚——他耗不起。建昌城里希尔根还在苦等援兵,多拖一天,城破的可能就多一分。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在这里跟马雄拼消耗,而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建昌,稳住希尔根,保住南昌的门户。

“贝子,明军在官渡方向也有设防。”前锋统领杭奇策马过来,压低声音,“张宗仁带了至少一千骑兵堵在官渡桥头。若走官道,又是一场硬仗。”

彰泰没有立刻回答。他骑在马上,向东望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丘陵之后。走官道,最快,但张宗仁堵在那里;不走官道,就得绕路。

“走南侧山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笃定,“山路窄,骑兵勉强能过。张宗仁的骑兵堵在官渡,马雄的步兵还在后面,他们来不及封山路。传令下去,全军轻装,辎重丢弃,每人带三日干粮。额司泰,你带三百骑断后;杭奇,你率前锋探路;桑额,中军随我。日出之前必须全部进入山路。”

三将抱拳领命。

三千正蓝旗骑兵无声地动了起来。马蹄裹了布,兵器用布条缠住,不发出一点声响。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从山谷中蜿蜒而出,转向南侧,隐入了晨雾笼罩的山路。

彰泰的战略很清楚: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明军的主力防线,直插建昌。马雄的骑兵不过千余,步兵更慢,根本来不及在山路设防。只要他走得够快,马雄就只能跟在他屁股后面吃灰。

但他也清楚,马雄一定会追。那个在衡阳时不起眼的参将,到了赣州之后像是换了个人。昨夜那一仗,马雄的兵打得死战不退,连他麾下的正蓝旗老兵都暗自心惊。这样的人,不会轻易放他过去。

“传令后队,”彰泰又补了一句,“每五里留五十骑断后,交替掩护。不必死战,拖住追兵即可。主力全速前进,不得延误。”

他要的是速度。断后的骑兵就是用来换时间的——五十骑换半个时辰,三百骑就能换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足够他的主力走出山路,在入夜之前逼近建昌。

辰时,分宜。

马雄得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昨晚的阵地上包扎伤口。亲兵跑过来,声音都变了调:“将军,清军拔营了!走了南侧山路!”

马雄猛地站起来,地图都来不及铺,直接蹲在地上用手指画。南侧山路——从分宜往东南,绕一个大弯,再折向东北,最终从建昌城的东南方向出山。这条路比官道多走二十里,但胜在隐蔽,而且能避开官渡的张宗仁。

“彰泰这个老狐狸。”马雄骂了一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兵。昨夜一战,他的奋勇营和张宗仁的果毅营加起来,骑兵还剩不到一千,步兵倒有两千多,但步兵两条腿,追不上四条腿。

“张宗仁呢?”

“张将军在官渡,他那边有一千骑兵。要不要调过来?”

马雄摇了摇头。官渡不能放,万一彰泰虚晃一枪又折回官道呢?而且张宗仁从官渡赶到山路入口,至少一个时辰,来不及。

他沉默了几息,做出了决定。

“传令下去,所有骑兵集合,跟我追。步兵随后跟进,能跑多快跑多快。”他顿了顿,看着亲兵的眼睛,“告诉步兵弟兄们,追不上也要追。等我们骑兵拖住了清军,他们赶到就是生力军。”

八百多骑兵——这是马雄手里所有的机动力量了。他翻身上马,拔出刀。

“奋勇营,跟我追!”

巳时,山路。

彰泰的队伍在山路上拉得很长。三千骑兵排成一路纵队,前锋已经到了第一个隘口,后队才刚刚进山。山路崎岖,两侧都是灌木和乱石,骑兵的速度比官道上慢了许多,但依然比步兵快得多。

马雄的八百骑兵追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路的第一个弯道处咬住了清军的后队。

那是额司泰留下的第一拨断后骑兵——五十骑,列阵在山路转弯处的开阔地上。带队的是一名佐领,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看见马雄的骑兵追上来,没有慌张,只是冷冷地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五十骑对八百,他也敢列阵?”张宗仁不在,奋勇营的一个千总在马雄身边嘀咕了一句。

马雄没有答话。他知道这五十骑不是来打赢的,是来拖时间的。五十骑列阵在这里,他的八百骑要冲过去,至少需要一顿饭的工夫。一顿饭的工夫,清军主力就能多走两三里。

“冲过去!不要恋战!”

八百骑兵如潮水般涌了上去。五十骑清军没有退,他们举着刀枪,硬生生地顶住了第一波冲击。刀砍甲,闷响;枪捅肉,惨叫。清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但每倒下一个,就多拖住明军片刻。

马雄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那个佐领。佐领落马的时候,手里的长枪还捅穿了一个明军骑兵的肚子。两个人同时倒在血泊里,眼睛都还睁着。

等马雄把这五十骑全部吃掉,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时辰。清军的主力又向前推进了三四里,距离越拉越大。

“追!”马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催马继续向前。

午时,第二处断后点。

这一次,彰泰留了一百骑。断后的队伍规模在扩大——彰泰在试探,用多少人能拖住马雄多久。五十骑拖了半个时辰,一百骑就能拖一个时辰。他的主力在山路上越走越远,马雄的骑兵却在不断地减员、疲惫。

马雄知道这是阳谋。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不追,清军就跑了;追,就得一口一口地啃断后队,拿命换时间。

“冲!”

又是一场绞杀。一百对八百,清军依然没有退。他们利用山路狭窄的地形,在两块巨石之间列阵,把路堵得死死的。马雄的骑兵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地往上冲。清军的弓箭手站在巨石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下了好几个。

打了大半个时辰,马雄才把这百骑清军全部吃掉。他自己的骑兵又折了五六十个,能战者已经不到七百了。

而彰泰的主力,已经过了第二道隘口,离他越来越远。

马雄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骑兵们甲胄上全是血,有的在马上摇摇晃晃,有的已经累得伏在马背上。他知道,这样追下去,还没追上彰泰的主力,他的骑兵就先累垮了。

但他不能停。

“将军,步兵跟不上了。”亲兵策马过来,低声说,“他们还在后面二十多里,最快也要天黑才能到。”

马雄没有接话。步兵跟不上,他早就知道。骑兵和步兵脱节,是追击战中最致命的弱点——骑兵冲在前面,没有步兵支援,一旦被清军反扑,就是全军覆没。

但彰泰会反扑吗?

马雄在马上沉默了片刻。彰泰的战略目标是赶到建昌,不是歼灭他。所以彰泰不会主动回头决战,只会用断后队一层一层地消耗他。只要他追得够紧,彰泰的主力就不得不保持速度,无法休息,无法扎营。到了夜里,人马俱疲,就算赶到建昌城下,也没有力气打仗了。

这就是他的战略目标——不是全歼清军,是拖垮清军。

“继续追。咬住他,别让他歇。”

未时,第三处断后点。双峰隘。

这是山路最窄的一段,两侧都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丈宽的通道。彰泰在这里留了两百骑,领兵的是护军统领额司泰本人。

额司泰没有在山路上列阵,而是把队伍拉到了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两百骑兵列成一个严整的横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以逸待劳。

马雄追到隘口西侧,勒住了马。

他看出来了——额司泰不是在断后,是在等他。前面的断后队都是五十、一百,到了这里突然变成两百,而且是最能打的额司泰亲自带队。这不是拖延,是要在这里狠狠地打他一下,打疼他,让他不敢再追。

“将军,冲不冲?”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马雄攥着刀柄,指节发白。冲,两百对不到七百,在山路隘口这种地形,他的兵力优势展不开,清军以逸待劳,他至少要折两百人才能冲过去。不冲,彰泰的主力就彻底甩掉他了,天黑之前就能出山,明天一早就能赶到建昌。

冲。必须冲。

“奋勇营——列阵!楔形阵,跟我冲!”

马雄一马当先,冲进了隘口。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入,在狭窄的山路上挤成一团。清军的弓箭手从两侧的山坡上往下射箭,明军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落马。冲到隘口东侧的开阔地上时,额司泰的两百骑兵从正面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