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闪烁,血雾弥漫。两支骑兵在开阔地上绞杀在一起,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砍杀。马雄的刀砍卷了刃,抢过清军的刀继续砍;他的马被砍倒了,爬起来步行冲上去继续砍。身边的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又一个接一个地顶上去。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额司泰退了。
不是被打退的,是主动撤退。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马雄堵在隘口一个时辰,让主力多走了十几里。两百骑折了七八十,但马雄那边也倒了将近两百人。
额司泰带着剩下的骑兵向东退去,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弯道后面。
马雄没有追。他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刀插在地上,刀身上全是豁口。
“将军,清点过了。”千总跑过来,声音沙哑,“折了近两百,能战的不到五百了。”
马雄闭上眼睛,又睁开。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三百多。而彰泰的主力三千骑,折在断后队手里的不过两百出头。战损比接近二比一——清军每死一个人,他要付出两个人的代价。
这就是差距。正蓝旗的精锐,从关外打到关内,打了半辈子仗,刀马纯熟,甲胄精良。他的人虽然也打过不少仗,但跟这些老满洲相比,还是差了一截。
但他不能停下来。
“传令下去,把重伤的弟兄留在原地,等后面的步兵来接。能动的,跟我继续追。”
他撑着刀站起来,腿在发抖,但还是翻身上了马。
申时,山路出口。
彰泰的前锋终于出了山路。前方是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再往东北走二十里就是建昌。杭奇策马回来禀报:“贝子,前面没有发现明军。建昌城方向……有炮声。”
彰泰勒住马,侧耳听了一阵。炮声很密,不是试探,是总攻。希尔根还在守,但守不了多久了。
“传令全军,不要停,继续赶路。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城外。”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路。马雄的影子还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追。八百骑兵追到现在,折了大半,还在追。换作别人,早就不追了。
“这个马雄,”彰泰低声说了一句,“在衡阳的时候,没这么难缠。”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后队传话,马雄还在追。额司泰将军说,他手里还剩不到五百骑,但追得很紧,咬住就不松口。要不要末将带人回去,把他彻底打残?”
彰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骑兵已经残了,就算追上来也咬不疼。我们继续走,到建昌城下再说。”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沉,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入夜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酉时,丘陵地带。
马雄追出了山路。
他的骑兵还剩不到四百人,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烂,马也跑不动了。但他没有停。他看见远处清军的烟尘,离他不到十里。彰泰的主力就在前面,他咬住了。
“追!追上去咬一口!”
四百骑兵咬着牙,催动疲惫的战马,沿着清军留下的马蹄印一路狂追。追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锋终于看见了清军的后队。
但这一次,清军的后队没有跑。
彰泰把中军的一千骑留了下来,在丘陵之间的一片开阔地上列好了阵。不是断后,是回头。他要在这里,把马雄这四百残兵彻底吃掉。
马雄勒住马,看着对面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队列,忽然笑了。
彰泰回头了。
他追了一天,从分宜追到双峰隘,从双峰隘追到山路出口,从出口追到这里,终于逼得彰泰回头了。回头就意味着耽误时间。耽误的每一刻钟,都是建昌城下攻城的宝贵时间。
“弟兄们,”马雄转过身,看着身后那四百多个浑身是伤的骑兵,“彰泰回头了。他不想被我们咬着尾巴走。他想一口吃掉我们,然后舒舒服服地去建昌。”
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今天折了这么多弟兄,为的就是这一刻。拖住他,拖到天黑。天黑了,他今晚就到不了建昌。建昌城下的殿下,就能多一夜的攻城时间。”
他拔出刀。
“四百对一千,打不过。但拖一个时辰,够了。”
“奋勇营——随我来!”
马雄带着四百骑兵,没有从正面冲锋,而是从侧翼绕了过去。彰泰的一千骑列阵在开阔地上,正面是长枪阵,冲上去就是送死。但侧翼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骑兵的阵型在那里展不开。
马雄的四百骑贴着丘陵的边缘,从侧后方插进了清军的队列。刀光闪烁,喊杀震天。清军的阵型被这一冲搅乱了,但很快就稳住了。彰泰的骑兵调转方向,从两翼包抄过来。
一场混战。
马雄的四百骑被一千清军骑兵围在中间,四面受敌。他砍翻了三个,又被一个从侧面撞了一下,差点落马。身边的亲兵用身体替他挡了两刀,两个人先后倒下。
“将军,冲出去!”亲兵拽着他的马缰,声嘶力竭地吼道。
马雄咬着牙,一刀砍翻了面前的清军骑兵,从人缝中杀出了一条血路。他的兵跟着他,一个一个地往外冲。冲到外围时,他回头一看,四百骑能跟出来的不到两百。
清军没有追。
彰泰收拢了队伍,在开阔地上重新列阵。他看着马雄那不到两百人的残兵消失在丘陵后面,沉默了片刻。
“收兵。继续赶路。”
桑额策马过来,低声道:“贝子,天快黑了。再赶路,入夜也到不了建昌。不如就地扎营,明日一早再走。”
彰泰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马雄拖了他整整一天,从清晨拖到日落。今夜,确实到不了建昌了。
“扎营。”他的声音很低,“明日寅时出发,辰时之前必须赶到建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派人去建昌,告诉希尔根将军——援兵明日辰时到。请他务必再撑一夜。”
他不知道的是,建昌城里,希尔根已经撑不到天亮了。
夜里,丘陵之间。
马雄坐在一块石头上,面前燃着一小堆篝火。他的左胳膊挨了两刀,右肩中了一箭,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但他没有躺下,只是坐着,看着建昌城的方向。
张宗仁带着步兵从后面赶了上来。两千步兵跑了一天,累得跟狗一样,但总算到了。张宗仁走到马雄面前,蹲下来,看着他那副惨状,沉默了很久。
“还剩多少?”他的声音很轻。
“骑兵不到两百。”马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步兵还好,没损失。彰泰那边,折了不到三百。战损比二比一,咱们亏了。”
张宗仁没有接话。他知道马雄已经尽力了。八百骑兵追三千,打了一天,折了六百多,拖住了清军整整一天。换别人,这个仗根本不敢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