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战后布局(1 / 2)

巡抚衙门的废墟还在冒烟,但监国行辕已经在废墟旁扎了起来。说是行辕,其实不过是一片连绵的帐篷,但这片帐篷从城北一直延伸到城南,营帐整齐,旌旗严整,占地数里,远远望去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座城。

行辕正门外,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黑衣红边,腰佩绣春刀,站得如钉子一般纹丝不动。风从章江上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进出行辕的将领们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不是因为门口的刀,是因为帐中那个人。

帐帘掀开一角,里面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张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条案,一把行军椅,墙上挂着一幅用炭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西舆图。条案上摆着几份刚批完的军报,一方监国金印,一筒令箭。一盏油灯,火苗在风里微微晃动。

朱慈炤端坐在行军椅上,身姿挺拔如松。银白色的甲胄擦得锃亮,护心镜上还留着赣州之战被铅弹砸出的凹痕,但他没有换。甲胄外面罩了一件杏黄色的披风,披风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他神色沉稳,眉宇间不见喜怒,目光从案上的军报上抬起来,落在进帐的人身上时,不怒自威。

帐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把旗子吹得啪啪响。但帐中鸦雀无声。

方仲文从外面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刚整理好的册子。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殿下,俘虏营清点完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案上的茶碗,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才抬起眼看着方仲文。“念。”

方仲文站起来,翻开册子。“南昌城里清军俘虏合计两千八百余人,其中绿营两千二百余,汉军旗五百余,八旗兵不到一百。绿营兵多数是江西本地人,家在南昌、抚州、建昌一带,愿意投降的占了大半。汉军旗的人犹豫的多,怕咱们记仇。八旗那几十个——”

“八旗的单独关押。”朱慈炤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王有用。”

方仲文低头记下,又翻开另一页:“各营缴获的战马清点出来了,加上彰泰营寨里的,一共三百余匹。其中蒙古马八十多匹,是彰泰从关外带来的,腿长耐力好,比咱们南方的马强得多。江西本地马二百来匹,矮小了些,驮人驮货都行。”

朱慈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没有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帐中无人敢出声,只有那轻轻的叩击声在寂静中回响。

“叫马雄来。”

帐帘掀开,马雄大步走了进来。他没有卸甲,甲胄上还带着东门收兵时留下的血渍,左胳膊上的布条换了新的,但血又渗了出来。他走到案前,单膝跪下,抱拳:“殿下,末将到了。”

朱慈炤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马雄的脸上扫过去,落在他的左胳膊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俘虏营里的八旗兵,本王想要。”

马雄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跪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等朱慈炤往下说。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帐外,锦衣卫的哨兵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远处,各营的士兵正在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些八旗兵,是彰泰的正蓝旗老底子。从关外带来的蒙古马,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兵。本王要他们——不是为了收编,是为了打仗。你去跟他们谈,话说明白:愿意跟着本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比他们在清廷拿的多五钱。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家人手里。将来本王打进北京,他们的家眷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本王保他们一家富贵,赐宅子、给田地。”

他转过身,看着马雄。

“不愿意的——本王不留。放回去就是祸害,留在营中就是钉子。你告诉锦衣卫周虎,让他处置。干净利落,不要留后患。”

马雄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怎么处置”,也不需要问。他在衡阳跟了吴三桂二十年,见过太多心慈手软留下后患的例子。朱慈炤不需要不听话的刀。

“末将明白。末将去谈。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交给锦衣卫。”

朱慈炤点了点头。“你去办。告诉他们——本王说话算话。愿意的,今日就有银子拿;不愿意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马雄领命而去。

俘虏营设在一片被炮火炸平的空地上,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栅栏外站着标营的兵丁,刀枪出鞘。营中关着两千八百余俘虏,分成了三个区域——绿营、汉军旗、八旗兵。八旗兵的营区在最里面,单独隔开,门口站着锦衣卫的人。

马雄走进去的时候,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正蹲在地上,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发呆,有的靠在一起闭着眼睛。他们看见马雄进来,有的人站了起来,有的人没有动。马雄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蹲了下来。

他没有站在高处喊话。他蹲在一个叫苏间的老兵面前,苏间的腿上还有伤,纱布缠了好几层,血渗出来干了,结成黑红色的硬块。马雄看了看他的伤,又看了看他的脸。

“你在彰泰手下打了两年多的仗。粮饷克扣了没有?战利品分到了没有?你在清廷手里受了多少气,你自己心里清楚。现在你的主将跑了,把你扔在南昌城里等死。你替谁卖命?替那个把你扔在城里的彰泰?替那个克扣你粮饷的兵部?还是替那个连正蓝旗在哪都搞不清楚的康熙皇帝?”

苏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不是忠诚的火,是屈辱的火。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说了,愿意跟着殿下干的,每人先发十两安家银子,每月饷银二两五钱。打仗之前先发赏银,打完了再发一份。阵亡的,抚恤银五十两,送到你的家人手里。将来殿下打进北京,你的家人不但不会受牵连,还要论功行赏。正蓝旗的弟兄立了功,殿下保你们一家富贵。你替谁卖命?替一个把你当人看的殿下卖命。”

“末将苏间,愿为殿下效死。”

身后,几十个正蓝旗的俘虏跟着跪了下来。但也有人没有跪。

马雄站起来,走到那几个没有跪的人面前。一共七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刀刻一般。他们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马雄。

“你们不愿意?”马雄问。

为首的那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是满洲人。替汉人打仗,打自己的族人,那是叛徒。我们宁死不当满奸。”

马雄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劝,转身走出了俘虏营。走到栅栏门口时,他对守在门口的周虎说了一句话。

周虎没有说话,一挥手。

当天夜里,那七个正蓝旗俘虏的尸体被悄悄运出了城外,埋在章江边的一片荒地里。消息传到其他八旗兵耳朵里,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殿下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愿意跟着干的,有银子拿,有官做,家人将来平安;不愿意的,死路一条。从那天起,剩下的几十个正蓝旗俘虏再没有一个人犹豫。

苏间被编进了马雄的奋勇营,分到赵石头的哨里当什长。他穿上明军的号衣那天,对着铜镜看了很久。号衣是青灰色的,胸口绣着一个“明”字。他把那件号衣穿在身上,走出帐篷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方仲文又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军报。“殿下,炮队那边也清点完了。刘铁柱说,火炮不缺,缺的是炮手。能用的炮手折了不少。”

“从清军俘虏里找。”朱慈炤没有犹豫。“八旗炮手比咱们的强,他们练了十几年。愿意跟着本王干的,待遇翻倍,每人赏银二十两。不愿意的,不发路费,留在南昌修城墙。告诉刘铁柱,炮队要扩编。打下南昌只是开始。”

方仲文应了一声,低头记。

扩军的命令是在当天下午的军事会议上正式下达的。

各营主官齐聚帐篷。王永泰、张万祺、杨德茂、马雄、张宗仁、陈瑚,加上从赣州赶回来的和璋,鱼贯而入。他们在案前分两列站定,甲胄整齐,手按刀柄。帐中只有甲叶碰撞的细碎声响和旗子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朱慈炤坐在案后,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全军扩至六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各营按比例扩编。标营扩到一万,奋勇营扩到八千,江山营扩到一万,破虏营扩到八千,果毅营扩到六千,忠义镇扩到五千。水师和炮队各扩一千。”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和瑾身上。

“新组建一营,定名‘虎贲营’,满营兵员一万二千人。和瑾任总兵官,全权统领。”

帐中安静了一瞬。和瑾从父亲身后走出来,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领命。”

朱慈炤没有让他起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各营抽调的骨干,三日内报到。和瑾,你负责把他们编入虎贲营的框架。哨以上的军官,你先自己定,报上来本王批。”

和瑾抱拳:“儿子明白。”

方仲文飞快地记着。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帐中诸将的目光跟着他移动。他手指从南昌向东划去,越过武夷山,落在福建。

“虎贲营练好之后,和瑾带兵去福建。”

帐中又是一静。王永泰皱起了眉头,但没有开口。马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朱慈炤没有看他们,目光落在舆图上,声音沉稳如铁。“耿精忠撑不了多久了。杰书的大军已经从浙江压过来了,仙霞关早晚要破。耿精忠那个人,本王太了解了——他不是吴三桂,他没有跟清廷死磕到底的骨气。他一看有活路,就会降。耿精忠若降,福建就是杰书的了。杰书手里有十万清军,从福建往江西打,我们在南昌就两面受敌。所以,本王要在耿精忠降清之前,把钉子楔进福建去。和瑾带虎贲营入闽,名义上是策应耿精忠,实际上是打进福建去占地方。邵武、汀州、建宁——这些地方靠近江西,山多路险,清军的兵力薄弱,容易打。打下来了就是大明的地盘。杰书要从福建打江西,就得先过虎贲营这一关。”

他转过身,看着和瑾。

“你在福建,不跟杰书硬碰。山多路险,他十万大军展不开,你跟他打游击。他攻,你撤;他驻,你扰;他退,你追。拖住他一天是一天。只要你在福建钉着,杰书就不敢全力往江西压。”

和瑾单膝跪下,抱拳:“父帅,儿子记住了。”

帐中诸将齐声抱拳:“末将等遵命!”

会议结束后,朱慈炤没有离开。他站在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划到福建,又从福建划回南昌。帐外,士兵口令声、脚步声混在一起,沉沉地传进来。帐帘被风吹起一角,能看见外面的锦衣卫哨兵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目光如鹰。

“殿下,虎贲营一万二千人,二公子一个人带得动吗?”

朱慈炤没有回头。“他不是一个人,各营抽调的骨干都是跟着本王打过仗的老兵,他们知道怎么带兵。和瑾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

方以智点了点头。“殿下,福建那边,杰书有十万兵。二公子一万二千人,其中多半是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