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战后布局(2 / 2)

“所以本王不让他硬拼。”朱慈炤转过身,看着方以智。“他在福建打游击,拖住杰书就行。

傍晚时分,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朱慈炤从案前抬起头,正要问怎么回事,帐帘被人掀开了。

胡氏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一路风尘。身后跟着和瑾,和瑾还穿着甲胄,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站在帐门口没有进来。胡氏走到朱慈炤面前,停下,看着他。

“来了。”朱慈炤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朱慈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跟他第一次在余姚见到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路上辛苦了。”朱慈炤的声音很低。

“不辛苦。”胡氏把手抽回去,从包袱里掏出一双布鞋,放在案上。“给你做的。试试。”

朱慈炤看着那双鞋——黑布面,千层底,针脚密密实实,线走得笔直。他没有试,把鞋放在案头,拉着胡氏坐到椅子上。

“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本王要册封你为王妃。金册、金宝、冠服,一样不少。你是本王的发妻,从余姚跟着本王,吃了二十多年的苦。如今本王在南昌坐了监国,不能让你还住在帐篷里。”

胡氏低下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方仲文都站不住了,悄悄退出了帐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朱慈炤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当不当王妃,不打紧。要紧的是——你当了监国,朱家的香火不能断。和璋、和瑾都大了,和璜还小。你身边要有个人替你打理这些事。我粗手粗脚的,不识字,不懂礼数。但我会学。”

朱慈炤握住她的手。“你不用学。你只要坐在那里,就是大明的监国王妃。”

当天夜里,朱慈炤让人把帐篷里的灯全点上了。方仲文从库房里翻出一匹红绸,铺在条案上,算是临时凑合的香案。方以智主持,吕留良撰册文,黄宗羲制金宝。仪式简陋,但一个环节没省。朱慈炤亲手把金册交到胡氏手里,胡氏跪接,三拜九叩。

礼成。胡氏站起来,站在那顶帐篷里,穿着那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成了大明的监国王妃。

帐外,方仲文把早已预备好的安民告示贴了出去。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字:“监国殿下已册封王妃,国本已定,万民安心。”

十月二十二日,南昌城外官道上,来了一队车马。

不是商队,不是信使,是一大家子——两辆骡车,一辆拉着行李,一辆坐着人。赶车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腰间扎着布带,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鞋底磨穿了半边。他身后坐着三个孩子,最大的七八岁,最小的三四岁,挤在一起,缩着脖子。车里还坐着一个妇人,三十来岁,圆脸,头发用青布包着,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奶的娃娃。

这队车马在城门口被拦住了。守城的兵丁问他们是什么人,赶车的汉子跳下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草民胡大勇,从余姚来。这是监国殿下给草民父亲的信。”

胡大勇被领进行辕,却没有直接进中军大帐。方仲文引着他穿过几重帐篷,来到行辕后面一座单独的小帐前。帐帘掀开,胡氏正坐在里面。她穿着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已经不是在路上的风尘模样了。

“姑母!”胡大勇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声音发颤,“侄儿来迟了!”

胡氏站起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把胡大勇扶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二十多年了,她嫁到朱三太子家之后,就再没见过这个侄子。那时候胡大勇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跟在父亲身后,怯生生地叫她“姑”。如今已是三十岁的汉子,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活脱脱就是他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你爹——他走的时候,可有什么话?”胡氏的声音有些抖。

胡大勇的眼泪掉下来了。“爹走的时候,叫侄儿一定要来投姑父。他说姑父是做大事的人,跟着姑父不会错。侄儿本想去年就来,但家里事多,脱不开身。今年听说姑父打下了南昌,侄儿就带着全家来了。”

胡氏点了点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拉着胡大勇的手,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来了就好。你姑父那边,我会替你说的。你先安顿下来,把你家里的人安置好。官不官的,不急。”

胡大勇安顿好家人之后,被方仲文领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的那一刻,胡大勇的腿几乎要软了。帐中虽然陈设简陋,但那种威严肃穆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锦衣卫的哨兵站在帐门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冷峻。帐中站着几位顶盔掼甲的将领,甲胄鲜明,手按佩刀,无声地看着他。

朱慈炤坐在案后,银白甲胄,杏黄披风,身后是那面“大明监国”的大旗。案上摆着金印、令箭、军报,一盏油灯,火苗微微晃动。他的目光落下来,不怒自威。

胡大勇扑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因激动而发抖:“草民胡大勇,叩见监国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监国殿下”喊得又响又亮,满是兴奋和激动。他从余姚跋涉千里来到南昌,一路上听的都是朱三太子的故事。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监国殿下,而且殿下的王妃就是自己的亲姑母。

朱慈炤看着伏在地上的胡大勇,没有立刻说话。帐中安静了片刻。

“起来。”

胡大勇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朱慈炤的眼睛。他的手还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

朱慈炤打量着他。黑脸膛,浓眉大眼,身板结实,走路稳稳当当,没有乡下人进城的畏缩,但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大气。就是那种很实在的庄稼人。

“你读过书?”

“读过几年。考过几次乡试,没中。家父说草民不是读书的料。

“本王不会因为你是我王妃的侄儿就给你官做。官是朝廷的,不是本王私人的。你想替大明做事,就得先学规矩、学本事。”

胡大勇连忙跪下:“草民不敢奢求官职。草民只想替姑父——替殿下效力。做什么都行。”

胡大勇磕了三个头,声音里全是激动:“草民谢殿下!草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姑母丢脸!”

朱慈炤摆了摆手。方仲文走过来,把胡大勇带了出去。

十月二十三日,南昌城头挂出了求贤榜。

榜文是吕留良写的,措辞恳切,大意是:监国殿下光复南昌,百废待兴。凡有才学之士,不论前朝、不论出身、不论年龄,皆可来投。殿下虚左以待,唯才是举。

榜文贴出去的第一天,就有人来投。

最先来的是南昌本地的一个老儒,姓彭,叫彭士望。此人字躬庵,明末诸生,曾随杨廷麟起兵抗清,兵败后隐居翠微峰,与魏禧等“易堂九子”交游,在江西士林中颇有声望。他听说朱三太子收复南昌,带着几个弟子从宁都赶来。见到朱慈炤时,老人已是满头白发,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殿下,草民等了几十年了。从顺治二年在赣州跟着杨廷麟大人守城,守了几个月,城破了,杨大人殉国,草民逃到山里。草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明的旗帜了。今天见到了,草民死也瞑目了。”

朱慈炤扶起老人,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问了一句:“彭先生,江西的读书人,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

彭士望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泪。“多。多得很。殿下在赣州的时候,他们不信。殿下打下抚州,他们半信半疑。殿下打下南昌,殿下只要在南昌站住了,江南的士绅就会彻底倒向殿下这边。”

朱慈炤点了点头。他让彭士望留在身边做幕僚,专门负责联络江西各地的前明遗老。

第二个来的人,让朱慈炤着实意外。

一个自称“宁藩宗室”的中年人,带着族谱来了。他叫朱议滘,字作霖,是明太祖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后人。宁藩在南昌传了十几代,明亡后有的改姓逃亡,有的出家为僧,有的隐居民间。朱议滘没有出家,也没有改名,他躲在南昌城外的乡下,种了几十年的地,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一本《宁藩宗谱》藏在地窖里,用油布裹了三层,保存得完好无损。

他见到朱慈炤的第一件事,不是磕头,是把那本族谱摊开,一页一页地翻给朱慈炤看。从朱权开始,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他的曾祖父朱统鐼,传到他的祖父朱议汧,传到他的父亲朱中桂,传到他——朱议滘。每一代的名字、封号、生卒年月,写得清清楚楚。

朱慈炤看着那本泛黄的族谱,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他站起来,走到朱议滘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你是朱家的子孙,本王认。宁藩的子孙,本王都认。从今天起,你不必再藏了。”

朱议滘跪下来,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朱慈炤把他扶起来,安排他在南昌城里住下。他没有急着给朱议滘封官,只是让他先把宁藩在江西各地还有哪些后人、哪些隐姓埋名的宗室,一一查访清楚。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越来越多。南昌城里的客栈住满了,方仲文让人在城南的空地上搭了几排简易的棚屋,供来投的人暂住。

朱慈炤让方仲文把来投的人登记造册,按才能分派。他对每一个来投的人都说了同样的话:“本王用你,不是因为你给本王磕了头,是因为你有本事。你有本事,本王就给你官做,给你银子花,给你田地种。大明光复的那一天,你是功臣,本王不会忘。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本事拿出来。”

来投的人听到这话,没有一个不激动的。

十月二十四日清晨,南昌城头的“大明监国”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城墙上,哨兵换了一班。城外,新招募的兵丁正在列队操练。而在城北新划出的营地里,和瑾正带着从标营和奋勇营抽调来的骨干们搭建虎贲营的营帐。

朱慈炤站在行辕门口,看着远处城北那片新扎起来的营帐,看着那面刚刚升起的“虎贲”旗帜在晨风中展开。锦衣卫的哨兵在他身后站成一排,手按刀柄,目光如鹰。各营的士兵从行辕前经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没有人说话,只有沉沉的脚步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路还很长。那些人把身家性命押在他身上,他不会让他们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