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风声鹤唳(2 / 2)

签押房里安静了下来。方光琛低着头,不敢看吴三桂的眼睛。刘玄初捻胡须的手停了,脸色微变。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圈,衡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两个圈之间,是萍乡,是袁州,是吉安。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在那条线上来回划了两遍。

“本王当初投资他,是看中他这块牌子。牌子好用,但牌子不能太亮。太亮了,遮住本王的光。”他转过身,看着方光琛和刘玄初,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现在他的旗号比本王的还亮。天下人提起反清,先想到的是朱三太子,然后才是本王。你们说,本王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方光琛连忙拱手:“王爷,监国殿下毕竟年轻,根基不稳。他能有今日,全靠王爷在湖南替他拖住岳乐。没有王爷,他朱三太子早被赵国祚剿灭了。天下人心里清楚,谁才是真正的栋梁。”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回案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

“本王不是不高兴。”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本王是没想到。没想到他成长得这么快。本王以为他至少要在赣州窝上三五年,等本王把湖南打下来,他再出来捡现成的。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兵还没练熟就敢去打建昌、打南昌。更没想到的是,他还真打下来了。”

刘玄初上前一步,低声道:“王爷,监国殿下势力壮大,对王爷未必是坏事。他在江西闹得越凶,清廷就越分兵。清廷越分兵,王爷在湖南就越从容。如今岳乐后路被断,军心动摇,正是王爷东进的大好时机。等王爷与监国会师,江南半壁在手,康熙小儿再想翻盘就难了。”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本王不是不知好歹的人。他替本王牵制了江西清军,本王承他的情。但本王也不能让他觉得——本王离不开他。”

他站起来,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但措辞恭敬。

“监国殿下:臣三桂恭贺殿下收复南昌,江西清军主力覆灭,天下震动。臣在湖南,已命马宝率主力东进,追击岳乐。望殿下早日西进,与臣会师。东西夹击,岳乐可擒。江西、湖南连成一片,大业可期。臣三桂顿首。”

他把信折好,封上火漆,交给方光琛。“八百里加急,送去南昌。”

方光琛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吴三桂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面舆图。他的手指从衡阳划到南昌,又从南昌划到衡阳。两个圈,一条线。线通了,就是半个中国。线不通——他不敢想线不通的后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朱慈炤在南昌收编了彰泰的八旗残兵。那些正蓝旗的老底子,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他连八旗兵都能收编,还有什么人是他收编不了的?他的手段,比本王想象的高明得多。

吴三桂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不知是在品茶还是在品别的什么。

刘玄初站在一旁,捻着胡须,忽然开口了:“王爷,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监国殿下势头太猛,王爷不能不防。他今日能收编八旗兵,明日就能收编王爷的旧部。马雄、张宗仁那三千兵,到了赣州不到半年就被他打散了编进各营。现在马雄对他死心塌地,张宗仁也不提回衡阳的事了。王爷,此人的手段,不在刀兵,在人心。”

吴三桂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本王知道。”

第二天清晨,吴三桂在行辕大堂召集了文武官员。

方光琛、刘玄初、胡国柱、夏国相、马宝的副将——能来的都来了。大堂里站满了人,甲胄鲜明,朝服整齐。吴三桂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蟒袍,头戴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玉带。他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眼袋还是很深,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诸位,”吴三桂开口了,声音洪亮,“本王今天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南昌,拿下了。监国殿下已经进了南昌城。白色纯自刎,彰泰狼狈逃窜,江西清军主力,灰飞烟灭。”

大堂里炸开了锅。有人欢呼,有人拍手,有人交头接耳。夏国相站出列,拱手道:“王爷,监国殿下这一仗打得漂亮!江西一丢,岳乐的后路就断了。我军若能趁势追击,与监国东西夹击,岳乐插翅难逃!”

吴三桂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很大,很爽朗,但在场的几个老臣隐约觉得,王爷的笑声里少了几分当年的豪迈,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国相说得对。本王已经让马宝准备追击了。岳乐在萍乡以东后撤,正是我军出击的好时机。传令马宝,让他率主力东进,咬住岳乐的后队,不许他从容退往九江。”

胡国柱站出列,沉声道:“王爷,监国殿下那边,是不是应该正式遣使道贺?毕竟他是君,我们是臣。君臣之礼不可废。”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脸上仍然挂着笑,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遣使是应该的。方先生,你拟折子,恭贺监国殿下收复南昌。措辞要恭敬,礼数要周全。”

方光琛拱手:“臣遵命。”

吴三桂站起来,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光。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衡阳城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眯起眼睛,看着东边的方向。那是南昌的方向,是朱慈炤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当年他在山海关剃发投清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晨光。那时候他三十出头,年轻,果决,以为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六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赌注是投清,后来发现最大的赌注是反清。现在他忽然觉得,他这辈子最大的赌注,也许是投资了那个朱三太子。

他转过身,看着大堂里的文武官员,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很自信,很得意,像是在说——本王赌对了。

“诸位,本王当年接受监国册封的时候,有人劝本王,说那个朱三太子是个草头王,成不了气候。本王不听。本王说,他是大明思宗唯一在世皇子,大明的旗号只有他能打。你们看,本王说对了吧?”

大堂里一片附和声。

“王爷英明!”

“王爷高瞻远瞩!”

“王爷不愧是当世枭雄!”

吴三桂哈哈大笑。笑声在大堂里回荡,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但站在后排的刘玄初注意到,王爷笑的时候,右手一直在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

笑完了,他走回案前,坐下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舆图上南昌的位置。那个朱笔画出来的圈,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大到几乎要吞掉整个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