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十九年十月二十日,南昌。
巡抚衙门的大火扑灭了五天,烧塌的偏殿还在收拾,正堂已经能用了。监国行辕就设在这里——青砖灰瓦,五间三进,门楣上的漆皮被火烤得起泡,石阶上的血刷了三遍石灰水才盖住。门口的石狮子熏得漆黑,一只耳朵被飞石削了,露出青白色的石茬。但这是巡抚衙门,南昌城里最高大的建筑,是监国殿下发号施令的地方。
行辕正门外,二十名锦衣卫分列两侧。黑衣红边,腰佩绣春刀,站得跟钉子似的。进出行辕的官员走到门口,不自觉地整衣冠、放轻脚步——不是怕门口的刀,是怕里头那个人。
正堂里,朱慈炤坐在上首。今日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明黄监国常服——交领右衽,宽袍大袖,胸前五爪金龙,腰间白玉嵌宝革带,头上七梁冠,金簪横贯,缨穗垂在两侧。监国大典时赶制的,绣工不算精细,但明黄的颜色在烛光下扎眼得很,他端坐在那里。
案上铺着江西舆图,边角用铜镇纸压着。监国金印搁在一旁,红绸垫底,烛光下泛着沉沉的暗光。两侧椅子坐着各营主官,今日没人穿甲胄——王永泰穿着青色武官补服,胸前绣狮子,补子上的金线褪了色,但洗得干干净净;张万祺穿同色官服,腰间银带,乌纱帽端端正正;杨德茂的官服袖子长半寸,稍显不合身,但他身板挺得笔直,倒也看不出窘迫;马雄穿着一身崭新的五品武官服,补子上绣的熊罴威武,这是他头一回以大明总兵官的身份正式上朝;张宗仁、陈瑚各着官服分坐两侧,方仲文穿文官服,站在朱慈炤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军报。锦衣卫指挥使周虎按刀站在阶下,黑衣红边,面无表情。
堂中鸦雀无声。烛火偶尔跳一下,映在诸官脸上,明暗交替。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打下南昌之后朱慈炤就下了令——行辕议事,文武官员各着本等冠服,不得披甲入堂。甲胄是上阵杀敌用的,进了行辕就是朝堂。朝堂有朝堂的规矩。
朱慈炤的目光从舆图上抬起来,扫了一圈。
岳乐在萍乡以东,马宝在长沙以东,两军对峙了几个月。他满清援军到之前撤到九江,过了长江才缓得过气。但他几万人马,粮草辎重拖了几十里长,跑不快。本王要在他过江之前,把他的路堵死。
他看向马雄。马总兵,你的奋勇营骑兵从南昌出发,向西运动。不要跟岳乐的主力硬碰,打他的粮道、打他的后队、打他的辎重。他走得快,你咬一口就跑;他走得慢,你就在前头堵着,不让他安生扎营。
马雄起身离座,走到堂中,抱拳躬身:殿下圣明。末将在衡阳追随周王二十年,从未见过这般用兵的。殿下指哪,末将打哪,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奋勇营三千骑,准保让岳乐在路上过不了一天安生日子。
朱慈炤点了点头。
王永泰,标营骑兵从抚州出发,经宜黄、乐安,插向永丰、吉水方向,切断岳乐南撤的退路。岳乐要是想从南边绕回九江,你的任务就是把他堵回去。
王永泰站起来抱拳:殿下抬举末将,末将这条命就是殿下的。标营骑兵一千八百,末将亲自带队,南边那条路,岳乐就算插了翅膀也飞不过去。
张万祺,江山营从建昌出发,经南城、宜黄,跟标营会合。岳乐的兵若是被打散了往南跑,你负责收网。
张万祺起身应道:殿下委末将以重任,末将岂敢不尽死力。散兵游勇,一个也跑不了。
杨德茂,破虏营留守南昌,加固城防,不得有误。
杨德茂抱拳:末将本是矿工出身,是殿下提携才有今日。南昌城交给末将,殿下只管放心前去,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朱慈炤的目光最后落在方仲文身上。传令和瑾,虎贲营在邵武继续向东推进,牵制杰书,不让他分兵西进。告诉和瑾——他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是把杰书钉在福建。杰书不动,岳乐就没有援兵。
方仲文躬身:臣遵旨。殿下,二公子那边若是遇上耿精忠的人——
耿精忠的人,不战不和不降。他们不挡路就不打,挡路就打。耿精忠现在比我们还急。他降清,清廷不会饶他;跟着我们走,又不甘心。让他急,急到他自个儿来找本监国。
方以智坐在下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佛珠,一直没说话。等众将领命退回座上,他才站起来,走到舆图前。
殿下这一步走得妙。岳乐不是庸将,他一定拼命往北跑,跑到九江才算活。只是他几万人马,拖家带口的,跑不快。
朱慈炤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南昌向西划,落在萍乡、袁州的位置。所以本王不让马雄去打他的主力。岳乐几万人,跑起来像一头受伤的野牛。马雄是狼。狼不跟野牛硬顶,咬它的腿,咬它的肚子,咬它的后腿。等它跑不动了,再扑上去咬喉咙。
方以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殿下这是要把岳乐困在江西。
岳乐是安亲王,清廷最能打的亲王之一。打垮他江西就再没有清军能跟本王抗衡了。到那时候,九江就是本王的,过了长江就是江南,就是南京,就是半壁江山。
就在朱慈炤调兵遣将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紫禁城,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三封奏折。一封从江西来,一封从湖南来,一封从福建来。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脸色铁青。
索额图站在左边,明珠站在右边,熊赐履、李光地、王熙分列下首。兵部侍郎郭四海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摞刚送到的军报,额头上全是汗。
江西的折子,你们都看过了。康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出那股压着的怒意。白色纯自刎殉国,彰泰溃逃,南昌失守。伪朱三太子进了南昌城,自称监国,发号施令。朕登基十五年,从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明珠上前一步:皇上,江西之败,罪不在白色纯一人。伪监国经营赣南年余,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又有吴三桂在湖南牵制。赵国祚六万人围赣州,久攻不下,反被夜袭得手。希尔根守建昌,彰泰援兵被阻,孤城难守。白色纯守南昌,兵不满两万,粮草不继,援兵未至。臣以为,江西文武官员已尽力,非战之罪。
非战之罪?康熙的声音忽然高了半拍。赵国祚死了,希尔根死了,白色纯死了。朕的大将一个一个死在江西,朕的城池一座一座丢给反贼。你告诉朕,这不是战之罪,是什么?
明珠跪了下来。臣失言,请皇上恕罪。
索额图看了明珠一眼,上前一步。皇上,明珠所言虽有不当,但江西之败确有客观原因。伪监国打着崇祯皇帝的旗号,在江南士绅中确有号召力。赣州之战后他收编了赵国祚的溃兵,实力大增。南昌是省城,城防坚固,白色纯手中兵力不足,彰泰骑兵又被马雄截击,无法全力支援。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责,是增兵。蔡毓荣的湖广绿营、赵良栋的陕甘劲旅,已经在路上了。只要援军到了,江西局势仍有转机。
康熙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紫禁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他想起三年前他在乾清宫拍板撤藩,那时候他以为三藩之乱最多两年就能平定。三年了,吴三桂还在湖南,耿精忠还在福建,尚之信在广东坐大,连前明的余孽都冒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再不想办法,大清江山就要在他手里丢了半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