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赐履,康熙转过身,你以前说,伪朱三太子是假的,不足为虑。现在呢?
熊赐履额头上冒出了汗。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皇上,臣失察。臣以为,不管此贼是真是假,他已成了气候,不可不剿。只是——臣当初以为此人不过是众多冒名者之一。康熙初年杨起隆案,十一年京城又有自称朱三太子者,都是草寇流匪,成不了气候。臣没想到,这个朱慈炤隐忍二十多年,在江西叛乱,打乱了朝廷平叛大局。
隐忍二十多年。康熙嚼着这几个字,声音忽然低了几分。朕的密探查了十几年,没查到他。朕以为朱三太子的名号已经被人用烂了,真的早死了。没想到他还活着。不但活着,还成了气候。
索额图上一步,压低声音:皇上,此贼之患,不在兵力,在大义。他是崇祯皇帝的儿子,这个名分天下人认。吴三桂喊,没人信;耿精忠喊,没人跟。但朱三太子把旗号一竖,江西的士绅就动了,福建的百姓就活了,江南的读书人就心痒了。朝廷若不能速剿,让他在江西站稳了脚跟,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江南半壁,人心思变。
康熙的手按在窗沿上,指节泛白。
明珠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皇上,臣以为,江西战场是平定三藩之乱的关键。岳乐在湖南打了两年,寸步难进,就是因为江西的侧翼始终不稳。赵国祚守不住赣州,希尔根守不住建昌,白色纯守不住南昌——江西一丢,岳乐的后路就断了。臣请皇上务必不惜一切代价,把伪太子剿灭在江西。否则,三藩之乱将永无宁日。
康熙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
传旨——江西全省军务,无论满汉八旗绿营,全部归安亲王岳乐节制。岳乐暂退九江,收拢溃兵,固守待援。蔡毓荣、赵良栋的援军到了,也归岳乐调遣。朕不要他死守,朕要他拖住朱三太子,等援军到了再反攻南昌。
索额图连忙记下。
康熙又道:再传旨——白色纯、赵国祚、希尔根等人,为国捐躯,忠心可嘉。失地之责不予追究,各赐祭葬,荫一子。他们的家属,朝廷抚恤,不得为难。
殿中诸臣齐声:皇上圣明。
康熙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但投降伪监国的官员,一个也不能饶。凡是跟着伪朱三太子走的,不管是绿营降将还是地方官吏,其家属一律锁拿,流放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朕要让天下人知道——降贼没有好下场。
明珠犹豫了一下:皇上,投降的官员人数众多,若一律锁拿家属,只怕——
只怕什么?康熙看着他。朕就是要让他们怕。朕就有时间调兵。传旨下去,江西、湖广、福建、广东四省,凡叛降伪监国者,家属一律锁拿,财产充公。永不赦免。
岳乐接到康熙的旨意时,正在萍乡以东的营帐里整军。旨意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大红色封套,上头写着二字。他拆开看了一遍,脸上变了变,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旨意放在案上。
费扬古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王爷,皇上要把江西的军务全交给您?
不是交给我,是把烂摊子扔给我。岳乐的声音很平,但费扬古听得出一丝苦涩。蔡毓荣和赵良栋的援军到了,也归我节制。皇上的意思是——让我在九江拖住朱三太子,等援军到了再反攻。
费扬古犹豫了一下。王爷,能拖住吗?
岳乐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舆图上,南昌的位置标着一个醒目的红圈,红圈四周密密麻麻全是蓝色箭头——朱慈炤的各路人马从赣州、抚州、建昌向南昌集结。西边有马宝的吴军,南边有杨德茂的破虏营,东边有和瑾的虎贲营。三面都是人,只有北边的九江还是一条活路。
传令全军,明日寅时拔营。目标——九江。轻装前进,辎重不要了,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步兵在前,骑兵断后。不许恋战,不许停留。谁耽误了行程,军法从事。
费扬古愣住了。王爷,炮也不要了?那可是朝廷花了好几年从西洋买来的——
炮没了可以再造。兵没了,什么都没了。岳乐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朱三太子的骑兵已经从南昌出发了,马雄的奋勇营正在向西运动。我们再不跑,等他的骑兵堵死了北边的路,就跑不了了。
费扬古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出去传令。
岳乐一个人站在帐中,看着舆图上南昌的位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朱三太子,隐忍了二十多年,在江南教书为生,从不暴露身份。三藩之乱一起,朝廷调兵平叛,江南空虚,他突然在江山起兵,一路打到南昌。每一步都踩在朝廷最薄弱的地方,每一步都算得刚刚好。这个人不是草寇,不是流匪,是个真正的对手。
他把舆图卷起来,塞进行囊,走出了帐篷。
帐外,清军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从营帐里跑出来,有的在收拾兵器,有的在牵马,有的在往车上装粮草。军官扯着嗓子喊,传令兵来回跑。火把的光在夜色中跳动,把整座大营照得通明。
岳乐站在帐门口,看着那片混乱,没有出声。他知道,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军已经散了——不是散在战场上,是散在心里。南昌丢了,粮道断了,军心没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人活着撤到九江。
活着。这是他现在唯一的目标。
远处,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白光。天快亮了。
岳乐翻身上马,勒了一下缰绳,带着他的亲兵队,消失在了通往北方的官道上。
身后,清军大营的帐篷还亮着灯,火把还在烧。但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