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十四日,深夜。
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雪席卷了北京城,狂风裹挟着鹅毛大雪,将连绵宏伟的紫禁城彻底笼罩在刺骨的死寂之中。乾清宫内,地龙烧得极旺,滚烫的药香与龙涎香混杂在一起,却怎么也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年仅二十三岁的康熙皇帝爱新觉罗·玄烨,正单衣挑灯夜读两湖与闽浙送来的战报。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年轻的面孔在摇曳的烛火下,隐隐透出一股狠厉与疲惫。
突然,一阵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东华门的宁静。紧接着,大殿外传来了内侍连滚带爬、近乎绝望的尖叫声,生生撕裂了乾清宫的死寂:
“报————!九江六百里加急血书!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绝笔奏折——”
“呈上来!”
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过猛,御案上的一方白玉笔洗被生生带翻,浓稠的墨汁如鲜血般在明黄色的地毯上洇开。
当兵部尚书浑身颤抖着将那封染血的、盖有定远平寇大将军印信的绝笔信双手递上时,整个乾清宫大殿内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爆裂的噼啪声。索额图、明珠等一众满汉重臣齐刷刷跪了一地,个个屏若大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把扯开信封,目光扫落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病态的潮红退落成厉鬼般的惨白。
“……陕甘绿营全军覆没,八旗马甲尽数喋血。杭奇、彰泰先后战死,臣岳乐无能,未能守住大清门户,唯有一死以报皇恩……伪朱三太子此人,凝聚人心之速、行军果决之烈,实乃大清三十年来未有之巨患!其势已成,若使其饮马长江,则江南半壁必荡然无存!临表诀别,唯望皇上速速收缩力量,扼守武昌、江宁……臣,等不到援军了……”
“主子……安亲王他……”大太监梁九功刚想低声宽慰。
“滚————!”
一声绝望而暴戾的咆哮自玄烨喉咙深处轰然炸响。这位向来以沉稳、隐忍着称的年轻天子,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一脚将整张沉重的紫檀木御案踹翻,无数珍贵的孤本、朱批奏折、御用瓷器在御阶下摔得粉碎!
玄烨一把拔出悬挂在壁上的天子宝剑,发了疯一般劈砍着身侧的盘龙金柱,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六万精锐啊!朕的满洲巴图鲁!赵良栋的陕甘劲旅!全没了?!全给朕喂了长江的鱼?”
“岳乐!你是朕的亲王叔叔!你带了六万人守九江,连十天都撑不到?你让朕怎么面对太宗、世祖皇帝的在天之灵!”
群臣将头死死扣在金砖地面上,浑身剧烈颤抖。他们知道,九江失守、岳乐自引,意味着大清在江南建构的防御体系在一夜之间被生生砸开了一个无法弥补的黑洞。
这一败,其震撼程度,不亚于当年南宋襄阳失守。南国的大门,彻底向那个恐怖的“朱三太子”敞开了。
发泄过后的乾清宫,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死寂。玄烨拄着宝剑,胸口剧烈起伏,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打湿了明黄色的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