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东征浙江(1 / 2)

康熙十五年十一月十七,大雪初霁。

九江城头还挂着昨日的冰凌,浩瀚的江水在严寒下翻滚,泛着铅灰色的冷光。锁江楼外的各色旗帜被刺骨的北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在寒风里挺得笔直。

朱慈炤站在窗前,负手看着城下那些排成长队的溃兵。

这是定远平寇大将军、安亲王岳乐败亡后的第七天。从湖广、从江西、乃至安徽边界,那些被清廷彻底抛弃的绿营兵,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没命地往九江涌。他们衣衫褴褛,在严寒中瑟瑟发抖,怀里死死抱着生锈的军刀,一路行乞到城下。

面对这些残兵,朱慈炤不仅没有关闭城门,反而展现出了令人动容的统帅气度与治军手腕。

大将王永泰奉命在城外一字排开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里面的白米粥熬得滚烫,稠得能生生立起筷子。每一个满身泥泞的降兵进城,先给一碗热粥暖身,再当面清点发给二两安家银子。愿意留下吃粮当兵的,当场编入新军序列;不愿留下的,也绝不强求,发给路费任其离去。

在这场不见刀兵的人心收拢中,走了三成,留了七成。

短短七天时间,两万多名百战余生的绿营溃兵被悉数塞进了各营,完成了打散重组。大明的军队就像一条在冬日里苏醒的巨蟒,以一种近乎疯狂却井然有序的姿态,吞下了所有能够吞下的血肉。眼见大势所趋,九江下游的江西湖口、彭泽等几个沿江小县,甚至等不到明军前锋开到,知县便惊恐地自己扯下了大清的黄龙旗,换上了日月红旗。

方仲文把这些密密麻麻的降表与军报摞在案上,厚厚一叠。

朱慈炤却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江面上。

大雾深处,一艘体型巨大的座船正缓缓靠向码头。

船头静静站着一个老人,身裹厚重的黑貂大氅,白发白须,脊背虽已有些佝偻,但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浸泡出来的凶戾之气,却逼得身边那些顶盔掼甲的关宁大将们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周王吴三桂来了。

锁江楼上的茶室不大,四角门窗紧闭,炭盆烧得极旺,将刺骨的寒气死死挡在外头。

朱慈炤坐在客位,长案上放着一碗热气袅袅的茶。茶是刚从庐山运来的云雾新茶,水亦是取自石钟山下的泉眼,但他并未端起。

坐在主位的吴三桂缓缓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又重重放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无可抗拒的衰老。

这一年,这位名震天下的枭雄整整六十四岁了。在人均寿数不过四十有余的乱世,六十四岁已是行将就木的垂暮之年,仅仅是从码头走到锁江楼的这一段山路,就已经让他气喘如牛。

然而,这个老人,却是中原三十年血海生存的“活化石”。

二十岁时,他在天子猜忌中玩弄平衡,在父皇的催促下硬是保全了关宁铁骑;三十岁时,他引清兵入关,在多尔衮的鹰视狼顾下如履薄冰,为满清打败李定国、等南明各路人马;六十岁后,面对康熙皇帝,他更是一边陲之身硬抗举国之力,在原本的历史中足足拖了清廷八年。

他太懂怎么在这个人命如草的世道里生存了。

“殿下这九江城,收拾得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快。”吴三桂当先开口,声音沙哑艰涩,宛如生锈的砂纸刮过铁皮,“老夫当年打下昆明,光是清点府库、安抚降将就足足花了半个月。殿下倒好,区区七天,就把两万降兵生生吞了个干净。”

朱慈炤不卑不亢地微微一笑:“周王当年打昆明的时候,对手是永历帝。孤今日打九江,对手不过是满清的岳乐和不一样。”

话音落下,吴三桂那微微下垂的眼皮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永历帝”这三个字,如同一根通红的毒刺,狠狠扎在了他灵魂深处最见不得光的地方。那是他当年亲手用弓弦勒死的大明天子,那一日天子的血腥味仿佛至今还缠绕在他的指尖。而如今坐在他面前的,正是那位天子的亲侄儿。

老军阀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样,他再次端起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借着蒸腾的水汽遮住了眼底暴射出的那一抹忌惮与森然。

“殿下说话,还真是如当年那般直接。”

“孤跟周王说话,本就不必绕弯子。”

吴三桂放下茶碗,抬起那双浑浊中偶尔闪过野兽凶光的鹰眼,死死盯着朱慈炤看了几息。随后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极低,带着拉风箱般的喘息。

“好,那老夫也不绕了。”

老人伸出枯槁的手指,在长案上摊开的江南军事舆图上狠狠一抹。

从江西萍乡到吉安,那一大片原本由吴军实际控制的地盘,被他用指甲生生划到了朱慈炤这一侧。

“即日起,我军全面退出萍乡、吉安等地。整个江西十三府的疆土,老夫一兵一卒都不留,将其悉数移交给朝廷!”

站在朱慈炤身后的王永泰瞳孔猛地一缩,刚刚反正的降将白显忠与徐文耀更是对视一眼,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让地盘,让得如此干脆,大方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朱慈炤连看都没看舆图一眼,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吴三桂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慷慨,只有老狐狸深谋远虑的权谋算计。

朱慈炤心中一片雪亮,他太清楚吴三桂玩弄的是什么手段了。

其一,是远离,关宁军与明军若在江西贴得太近,迟早会因为军饷地盘擦枪走火。他主动让出江西,保持战略距离,是不给朱慈炤任何蚕食、撬动关宁军内部的机会。

其二,是限制,江西十三府全部到了大明手里,也就意味着大明彻底顶在了最前线,必须去独自面对安庆的赖塔和南京的满清重兵主力。朱慈炤将退无可退,只能向东死磕,大明打得越狠,满清就越顾不上西线,吴三桂在湖广就能安心地啃骨头。

名义上是送地盘,骨子里却是甩包袱。他一边利用“朱三太子”的大旗凝聚汉心,一边借刀杀人,老军阀的圆弧手段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朱慈炤按下心头的冷笑,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抹感激之色。

“周王高风亮节,孤与大明将士铭记于心。”朱慈炤拱了拱手,“不知周王开春之后的兵锋,欲指向何方?”

吴三桂拄着拐杖缓缓站起身,推开临江的窗户。江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满头白发往后狂飘。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里是武昌,是荆州。

“老夫要去打勒尔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