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冰冷坚硬,透着志在必得的狠辣。
“守武昌的那位满清宁南靖寇大将军、顺承郡王勒尔锦,老夫跟他死磕了整整两年。此人稳健保守得像块铁王八,任凭朝廷如何催促,你打他他不还手,你退他他也不追。这两年,老夫的岳州大军被他死死钉在湖南,半步都迈不出去。
如今殿下在九江撕开了口子,他的侧翼与后路便彻底露了出来。老夫要逆流而上,为大明收复整个湖广!”
朱慈炤平静地颔首赞同。
在这座古老的锁江楼上,两只各怀鬼胎的老狐狸,在心照不宣中完成了一笔决定天下格局的巨额交易。吴三桂向西去扩建他的大周版图,朱慈炤向东去光复大明的江南江山。两条路线,互不干扰。
吴三桂满意地离去了。万斛旗舰离岸时,他站在船头,看着九江城头逐渐缩小的日月旗,嘴角挂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他确信自己算准了一切——朱慈炤已经成了他扔在江西的一块挡箭牌。
然而,他低估了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年轻人的真正胃口。
吴三桂的座船刚一消失在漫天江雾之中,朱慈炤脸上的温和便荡然无存,厉声召集诸将进入中军大帐。
帐帘掀开,王永泰、马雄、白显忠、徐文耀鱼贯而入,各人甲胄上沾染的冰碴还没化透,走起路来铿锵作响。
朱慈炤没有落座,他死死攥着一支炭笔,站在巨大的舆图前。
“传孤军令!”
帐中诸将轰然单膝跪倒。
“命次子朱和瑾,晋征东将军、大都督,统兵三万!”
经饶州、广信府、打通通往玉山。
他的笔尖在玉山停顿了千分之一秒,随即以极快的速度向东一甩,彻底越过了省界。
“常山”他缓缓念出这个地名,声音低沉,却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权。
大帐内,几位老将的呼吸陡然间粗重了起来。
玉山至常山,这条路他们身为宿将,简直再熟悉不过。那是江西进入浙江的官马正道,自唐宋以来便是朝廷的驿道与贡道所在。此处路面宽坦可行双车,沿途驿站密集,且翻越的山岭并不险峻,历代漕运贡品与军队调动皆由此过。
“八省通衢,两江锁钥。”朱慈炤将炭笔重重拍在长案上,目光如电,“浙赣边界,没有比这更好走、也更致命的大路了。康亲王杰书在抚州吃了败仗,如今其残部和驻防八旗大都缩在浙江衢州一带。玉山至常山的这条官道,正是衢州的北大门!”
他长身而起,凝视着年仅十七岁的次子朱和瑾:
“你统兵三万,从九江出发,经饶州、广信在玉山集结,随后沿官马正道重兵杀出江西,第一脚,就要狠狠踩在浙江的常山大地上!常山若下,衢州便近在咫尺。”
朱和瑾死死盯着图上那条笔直的行军路线,喉结上下滚动。这条路好走,意味着清军同样知道其战略价值,杰书绝不会拱手相让。
“儿臣明白!此路平坦,伪清定有重兵设防,杰书必定死守常山门户。”
“所以,孤不让你一个人去孤军奋战。”朱慈炤微微侧身,冷酷而锋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白显忠与徐文耀。
“传监国谕,归义伯白显忠,顺义伯徐文耀!二位将军即刻起解入征东将军麾下,为全军副帅,辅佐攻略闽浙!”
白显忠与徐文耀大声领命。
他们本是耿精忠降清后的残部弃子,在清廷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消耗掉的炮灰,可这位大明监国,不仅没有清算他们,反而重用辅佐大都督,瞬间将两个旧将骨子里的悍勇与疯狂彻底点燃。
“臣等……愿为大明世世代代肝脑涂地,效死疆场!”白显忠虎目含泪,徐文耀浑身颤抖。
朱慈炤没有看两人的感恩戴德,他亲手为次子朱和瑾整理了一下在抚州血战中磨得发白的披膊,沉声叮嘱:
“和瑾,孤把这两位百战伯爷交给你。大明大部分江山,如今虽然被满清强占,但你要用手里的钢刀把它夺回来。
只要打进了常山,浙江对你敞开了大门!浙江是天下财富充盈的赋税重点。你带兵打进去不但可以削弱满清,还可以为朝廷收复疆土,就给孤死死扎下根来!
打通了闽浙海路,朝廷在海外就有源源不断地银钱课税进账。有了银子,大明就能扩军,就能在战略上生生耗死伪清!这一仗,孤要的不是你跟清军去拼命,而是要你为大明牵制收复祖宗江山!”
朱和瑾大恸跪倒,额头抵住地面:“儿臣领旨!儿臣定将中兴大明为己任,收复祖宗江山在所不辞!”
夜色渐深,大江之上的狂风卷着细碎的冰屑,怒吼不休。
朱慈炤独自伫立在锁江楼的最高处,任由寒风吹乱他的斗篷,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东南方向那片漆黑的夜空。那里有玉山,有常山,有一条通往大明钱粮命脉的煌煌正道。
大将侍卫端着一碗刚熬好的九江鲜鱼汤,轻步走上阁楼低声道:“殿下,二公子率领的三万精锐不日拔营出发了。走前他见您正忙于文书,未敢打扰,只留了一句话。”
“二公子说:父帅放心,儿子定会打下浙江。”
朱慈炤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鱼汤极鲜,他却尝不出丝毫滋味。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夜幕下的万里江山。
吴三桂以为用萍乡、吉安这两块地盘做局,就能舒舒服服地把大明当成限制满清的盾牌。
那老狐狸活了六十四岁,算尽了天下人心,却终究算错了一件事!
他朱慈炤自始至终,“为君父报仇,为华夏正朔,为天下苍生——”。
他是来彻底掀翻这大清乾坤的桌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