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看着跪在自己榻前、失魂落魄、龙袍上沾满墨迹的孙子玄烨,这位老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哀怜与严厉。
“瞧瞧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大清皇帝的气度?!”孝庄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安定乾坤的威严。
“皇祖母……孙儿错了……”康熙跪在地上,把头埋在孝庄的膝头,痛哭失声,“孙儿不该心急削藩……孙儿杀了吴应熊,绝了吴三桂的后路,逼得他跟大清不死不休!如今江南沦陷,朱三太子即将登基,大清入关三十年的基业,要毁在玄烨手里了!”
孝庄叹息了一声,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康熙的后脑,缓缓道:“玄烨,你撤藩作法,要把权柄收回朝廷,这件事你没有做错。你错就错在……太心急了。”
康熙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心急?”
“吴三桂实力最强,但他已经年过六旬,还能活几年?他的世子吴应熊还在京城给你当质子,当你的额驸。你今年才二十多岁,你有着大把的时间去耗死他,等他一死,吴家群龙无首,撤藩不过是一道圣旨的事。”
孝庄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可你倒好,在朝廷军队和吴三桂对抗还没有绝对优势的时候,你竟然一时意气,杀了驸马吴应熊!你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却彻底绝了朝廷和吴三桂谈和的退路!你把他逼成了疯狗!”
康熙支支吾吾,脸色惨白:“孙儿……孙儿当时以为……”
“你以为你亲政平了鳌拜,你就无所不能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孝庄毫不留情地斥责道,“你在平叛之时,又未能分清主次。吴三桂举兵,名不正言不顺,在朱三太子没有成势之前,吴三桂最大的志向,最多也就是裂土封王,划江而治!可那朱三太子要的是什么?他要的是重开大明,是要把我们满人全部赶回关外放马!吴三桂是癣疥之疾,朱三太子才是大清的心腹大患!你放着主贼不打,去跟吴三桂死磕,这才丢了江南!”
被祖母这一番痛陈利弊,康熙如遭雷击,整个人委顿在地上。
但片刻后,看火候差不多了,孝庄的语气又柔和了下来。她一把攥住康熙的手,死死盯着他:“但是,玄烨!你给老婆子记住了!大清,还没有输!”
“咱们在江北、在关外、在漠南蒙古,任然拥兵百万,幅员万里!当年八旗铁骑能从白山黑水一路碾碎李自成、踩平南明,靠的不是江南那几两银子,靠的是咱们马蹄和弓箭!江南丢了,咱们的铁骑迟早能再踏平它一次!你现在是天下之主,你若慌了,底下的奴才就会反!”
看着皇祖母眼中那股关外女人特有的狠辣与坚韧,康熙的心头猛地一震,那股沉寂的帝王血性终于被生生唤醒。他抹干了眼泪,眼神重新变得狠鸷起来:“皇祖母教训的是!孙儿明白了!朕还没输!”
“明白就好。”孝庄欣慰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徐州那边,不能光靠那些汉人绿营。老婆子已经给你母家下了懿旨。科尔沁辅国公图讷赫、杜尔伯特台吉温布,已经统辖镶黄、镶白两旗,合兵十五万蒙古与满洲精锐,正往徐州赶去!图海手里有十五万大军,只要卡死徐州和江北防线,伪明的军队就过不了淮河!咱们在江北,跟他们慢慢耗!”
康熙重重叩首:“孙儿这就去给图海下旨,让他死守江北,以图江南!”
“去吧。还有,拿纸笔来,老婆子要亲自写一封信。”孝庄靠在软榻上,眼中闪烁着深不可测的政治手腕。
康熙一愣:“给谁?”
孝庄冷笑了一声,嘴角挂着一抹讥讽:“写给远在湖广的周王,吴三桂。在这封信里,老婆子会用最亲切、最愧疚的语气告诉他——玄烨年轻不懂事,错杀了应熊,老婆子日夜垂泪,深感痛心。只要他吴三桂现在愿意停兵,跟大清讲和,朝廷愿意承认他‘周王’的封号,甚至划江而治,永不相犯。”
康熙大惊:“皇祖母,这怎么行?这不是……”
“愚蠢!”孝庄打断了他,眼中满是算计,“吴三桂如今年老体衰,他打仗只是为了给子孙谋个富贵。如今伪明朱三太子在金陵做大,一旦朱三太子称帝,吴三桂在南方算什么?他会甘心屈居于朱三太子之下?这封信送过去,不管他信不信,只要他有一丝犹豫,攻势慢下来,就能为图海在徐州集结争取时间!更能让那两股大清最大的反贼……生出嫌隙,同床异梦!”
看着深谋远虑的皇祖母,康熙由衷地感到一阵后怕与敬畏。
这一夜,北京城下着暴雨,而在大清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下,十五万满蒙精锐正滚滚南下,一封足以搅动天下局势的密信,也由大内密探秘密送往湖广。大清与大明的生死对决,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