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六月中旬,金陵。
一夜之间,江南的风变了。不再是梅雨季黏腻的潮气,而是卷着秦淮河上新漆的桐油味,混着明故宫废墟上扬尘,猎猎作响。奉命大将军杰书兵败身死的消息传到京城,整个南京城像是被浇了一瓢滚油,炸开了锅。
长江以南,赣东以西,这数省膏腴之地,如今已尽归大明监国朱慈炤所有。
大殿里,朱慈炤背着手,望着案头那堆快溢出来的奏折。不用翻,他也知道里面十有八九是一个意思:劝进。
“殿下”方以智压低了嗓子,瞥了一眼殿外,“二公子在浙东势头太盛,如今城里都在传,二公子颇有成祖当年驱除胡虏之风……”
朱慈炤没回头,嘴角却扯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帝王心术,重在制衡。次子和瑾立此奇功,若是让他顺势再吞了福建,那长子和璋这太子之位,怕是要坐不稳了。
“传令。”朱慈炤的声音不高,却砸得殿内嗡嗡作响,“命征东将军、江东郡王朱和瑾,卸去前线兵权,以郡王衔坐镇杭州,专理浙闽民政。调白显忠、徐文耀,率本部会师京城,即刻班师回朝!”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全了和瑾的颜面,又掐住了兵权,两个儿子的局面,算是暂时稳住了。
但这龙椅,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方以智领着一班老臣和那些降清又反正的墙头草,已经连着几天堵门了。老方在折子里写得情真意切:“天下初定,人心思安。监国若不早正大统,何以封赏功臣,何以号令四方?”
朱慈炤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帮人哪是为了大明的江山?还不是为了自家的乌纱帽。他不坐那把椅子,这帮人就摸不到爵位,拿不到免死铁券,心里就不踏实。他们在逼他,他也必须坐上去。
比起朝堂上的暗流涌动,南京城里的变化却是肉眼可见的。
工部征了几万民夫,没日没夜地修那荒废了几十年的明故宫。街上更是一景,先前被迫剃发的百姓,如今纷纷留起了头发。裁缝铺子里,那些曾被视作“夷服”的马蹄袖、瓜皮帽,被连夜拆了改成汉服。秦淮河边的绸缎庄,那存了几年的素色棉麻,竟是被抢购一空。
茶楼里,几个重新束发戴巾的读书人抿着茶,感叹道:“这才是衣冠正朔,先前那蛮夷装束,穿在身上,连脊梁骨都弯了。”
六月十八,天刚蒙蒙亮,正阳门外的汉白玉御道上,已是黑压压一片。
京营将领马雄、张宗仁这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莽汉,此刻带着几千号披甲武士,跪在午门外。马雄嗓门大,吼得眼珠子通红:“殿下!咱这帮老哥们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图的啥?就是图个正经主子!您若不登基,这天下就没有定海神针!求殿下顺应天意,早正大统!”
“请殿下登基!顺应天意!”
吼声震得午门城楼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不光是丘八,连李惟恭那样的皇亲国戚,也带着江南的富商们凑热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块破石头,说是钟山挖出来的“瑞兽”,非说是天命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