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朝廷的‘诚意’,本王收到了。不过两军交战,非一言可定,本王需要考虑。”
索额图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本阁静候佳音。”他知道,这封信的分量已经够了。
送走索额图后,吴三桂连夜召见夏国相、马宝。
“传令下去。”吴三桂靠在虎皮椅上,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大军在武昌就地扎营休整,后续兵马暂缓北上。北伐暂停。”
夏国相一惊:“王爷,此时勒尔锦溃退,正是北上取河南的大好时机!”
“糊涂!”吴三桂一拍桌案,“咱们在前面拼命,把清军打光了,好让金陵那小子安安稳稳地收天下?派个使者去应天府,就说本王在湖广大捷,为昭武皇帝贺。称帝建制的事,暂且按下来,不提了。”
吴三桂很清楚——他得留着清廷这只恶虎,南京的朱慈炤才不敢对他这个“盟友”轻易动手。
三天后,锦衣卫密折摆上了应天紫禁城的御案。
“索额图秘密入武昌,会见吴三桂。次日,周军停止北进,在江汉一带安营扎寨。”方仲文低声念着密报,额上渗出冷汗,“陛下,吴三桂这老贼,怕是要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了。”
朱慈炤听完,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慌。他只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孝庄这一步棋走得真够大的。居然连‘亲家’的脸面都扯出来了。”
他走到江防图前,目光落在武昌和徐州两个位置上。
“陛下不怒?”方仲文试探着问。
“朕为何要怒?朕和吴三桂之间,本来就没有半点君臣情分。当初他起兵,孤振臂高呼,不过是互相借力。他要借朕的明室正统大旗聚拢汉人心气,朕要借他的反骨搅乱清廷江山。如今朕在南京登基,他发现大旗被朕拿稳了,自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的马前卒,他若是不停步,那他便不是吴三桂了。”
朱慈炤太了解这个人了。吴三桂一辈子都在待价而沽。
“他不信朕,朕也从未信过他。他杀了永历帝,这是昭武朝绕不过去的血债。他停步,是因为他怕朕坐稳江山后清算他。既然他想当隔岸观火的渔翁,朕就让他看看,这火,他能不能避得开。”
朱慈炤转过身,一道接一道密旨从御前飞传而出:
传旨福建王永泰,八闽既定,除留必要守军外,主力立刻沿江西进回防江南。传旨水师林凤,长江水师扩大巡航范围,自镇江至九江一线,每一处水隘沙洲设烽燧建炮台。传旨太子和璋,督造新船的进度再加快三成。大明如今只能依靠长江天险,南京周边的防御圈必须水泼不进。
最后,朱慈炤的目光落在江北扬州的位置上。
“江北扬州那四万清军残部,还有徐州的图海,才是眼前的恶狼。吴三桂既然要看戏,那朕就先在江北打一场大戏给他看。”
随着武昌的一纸停战令,天下格局陡然变了。一夜之间,大明、清廷、吴周三家从南北对抗变成了三角对峙。
吴三桂收起锋芒,从北伐急先锋变成西边的伏虎。清廷在江汉丢了一块肉,却得以在江北喘息。而刚刚立足南京的大明昭武朝,必须在防备北方铁骑的同时,分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西边随时可能顺流而下的“盟友”。
金陵的夜空下,暗流涌动。扬州方向,明清之战的阴云已经开始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