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海转过身,看着案几上那封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八百里加急密折。他提笔在给康熙皇帝的密折末尾,颤抖着补上了一行字。
“……水师覆灭,施琅殉国。逆贼三路合围扬州,臣当死守孤城以报皇恩。伏乞皇上,速令湖广、河南兵马急援,策动吴三桂之举,万不可再有延误。
扬州危局,若此城有失,朝廷在江北的这二十万主力大军就只能一路退往徐州。届时,大清将彻底失去淮河以南的所有地盘!不仅如此,两淮盐税与运河漕运这条朝廷的经济命脉,亦将彻底失去水源与运河的掌控。无盐无粮,大清社稷危矣!”
写完,墨迹未干,图海便将其封入漆筒,凄厉大喝:“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快!”
数日之后,北京紫禁城。
图海之前在浦口之战后写下的第一封密折,先一步送抵了御前。然而,还没等最新的长江水师覆灭施琅自刎军报还未传来传来,仅仅是浦口失利以及图海在折子里提到的“与吴三桂勾连媾和”之策,就已经在乾清宫内掀起了滔天巨浪。
早朝之后的内阁值房内,气氛紧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大学士明珠与保和殿大学士索额图,此时正带着各自的党羽,当着康熙皇帝的面,吵得不可开交,面红耳赤。
“皇上!图海此策乃是真正的误国之言!”明珠一步迈出,言辞激烈,痛陈厉害,“吴三桂自反叛以来,染指我大清多少城池?如今图海在前线吃了败仗,不思如何死战破贼,反而劝朝廷重金重利去策动吴贼,甚至暂且答应其称帝、划江而治的要求!这简直是养虎为患!将我大清太祖太宗辛辛苦苦打下的祖宗江山,拱手赠与那汉贼,臣万死不敢苟同!”
“明珠!你懂什么?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索额图冷笑一声,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他之前奉旨密使武昌,费尽心机才取得了些许成果。
“皇上,臣之前出使武昌,好不容易才稳住了吴三桂!如今吴贼已然止步,不再向北进军,只要我大清能保证襄阳及南阳一线的局势安稳,两方尚有转圜余地!若是不依图海之计、不暂且答应吴贼的开价,一旦将吴三桂逼急了,朝廷面对的不仅是那伪明昭武皇帝朱慈炤的几十万精锐北伐大军,还要同时面对吴三桂在西路的二十万百战之众!两面夹击之下,我朝廷如何抵挡?大清社稷当真要毁在你的虚妄之言上吗?”
“权宜之计?当年崇祯帝也想过权宜之计,结果如何?”明珠一派的官员纷纷大喊。
“不忍一时之气,今日江北主力便要灰飞烟灭!”索额图一系同样拍桌怒吼。
两派官员在乾清宫内口诛笔伐,从朝廷礼法吵到军费开支,吐沫横飞,菜市场一般的喧闹将大清权力的核心冲击得面目全非。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陡然在龙椅御案上炸裂。
端坐在龙椅上的康熙皇帝,此时脸色铁青,一双手死死扣在桌沿上,指甲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惨白。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愤怒与屈辱几乎化为实质,再也无法控制。
“够了!都给朕闭嘴!”
康熙霍然站起,那一双年轻却布满血丝的鹰目死死盯着明珠与索额图,声音因为极度的压抑而显得沙哑而暴烈:“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奋战,朕的内阁却在这里像长舌妇一般争吵不休!祖宗的江山,大清的体面,就是被你们这群废物吵掉的!”
满堂文武刹那间死一般寂静,齐刷刷跪倒一片。
“都退下!给朕滚出去!”
康熙掀翻了龙案上的茶盏,怒斥之声响彻大殿。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地倒退着退出乾清宫。大殿内空荡了下来,康熙看着那封图海写的、满是屈辱妥协的密折,一拳狠狠砸在龙椅的扶手上。局势败坏至此,他已经感到了无边的无力和惊恐。
这位年轻的帝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传唤任何侍从,甚至连步辇都没坐,便孤身一人,脚步匆忙而凌乱地穿过长长的宫墙,直接朝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此时此刻,他只能去找那位撑起了大清半边天、他最后的定海神针——皇祖母,太皇太后孝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