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桂被抬进行辕的时候,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被褥里,瘦得脸颊深深凹下去,颧骨顶着一层薄皮。他闭着眼,呼吸又浅又长,像一根快烧到尽头的灯芯,火苗在风里歪歪斜斜地晃。
方光琛坐在外间,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对应的爵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起来,走进里间,坐在床榻边,低声道:“王爷,再不登基,底下的人心就彻底散了!将士们打了败仗回来,两手空空,没个盼头,撑不住的。王爷,应当顺应天命,大封功臣,爵位和银子砸下去,人才能稳住!”
吴三桂睁开眼,眼珠子浑浊而缓慢地转过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办……”
登基大典是在武昌军营里办的。
没有郊祭,没有太庙,没有衮冕——只有一套临时赶制的明黄袍子披在他身上。他坐的椅子是从行辕后堂搬出来的太师椅,方光琛站在旁边念诏书,念到“大周皇帝”四个字的时候,嗓子哽了一下,停了两息才接下去。
名号与国号:国号“大周”,定武昌为“定天府”,改元“绍武”;
官制与名份:立皇太孙吴世璠为皇太孙,改留守六曹为六部,设云南五军府与兵马司;
封赏功臣,郭壮图(婿党之首)、方光琛为大学士;
胡国柱、吴应麒、吴国贵、吴世琮、吴之茂五大将,尽数进封为公爵;
大将王屏藩进封为侯爵。
诏书念完,底下跪着的将领与残兵喊万岁,声音稀稀拉拉的,有的人嗓子哑了,喊不出来,只张着嘴干嚎。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听着那些喊声从面前升起来又被风扯散,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眼皮耷拉下去,像是被那明黄袍子的重量压得抬不起来了。
与此同时,黄州城内。
朱慈炤站在行辕里,手里捏着刚送到的塘报,上面写着“吴三桂武昌称帝,国号大周”几个字。他看完,把纸往案上一放,笑了一声。那笑声不算大,但透着一股子畅快与冷冽。
“好!他这一称帝,天下人就彻底看清楚了!”朱慈炤将塘报递给旁边的马雄,“当年引清兵入关的是他,后来反清自立的是他,现在又窜上武昌当伪皇帝了。咱们打他,不仅是清剿逆贼,更是顺天应人、光明正大!”
他走到硕大的舆图前,手指从黄州往西划,越过长江的弯道,重重落在武昌的位置上。
“传朕旨意!马雄、王永泰,三千营和五军营做先锋,全军拔营西进,直逼武昌!”朱慈炤按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烁着无可匹敌的霸气,“朕倒要亲自去看看,这位新登基的伪帝,还能给朕撑几天!”
传令兵应了一声轰然跑出去了。帐外的脚步声渐渐密起来,马蹄踩在泥地上的轰鸣声从近处往远处传,像一波接着一波的滔天潮水,瞬间席卷了整片大营!
然而,就在大军开始拔营的关键时刻,又一份紧急军报送进来了。
送信的是个锦衣卫千户,浑身泥土,靴子上全是干涸的泥块,一路狂奔得嘴唇发白。他轰然跪在地上,声音又急又哑:“陛下!徐州急报!满清闻听吴三桂败退,图海集结了十几万满汉骑兵,正铺天盖地朝扬州方向扑过来!吴王那边兵力有限,恐怕撑不了太久!”
帅帐里的空气骤然一紧。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握紧了刀柄,有人转过头看着舆图上扬州的方位。
朱慈炤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舆图前面,目光从武昌的位置移到扬州,来回看了两遍,然后缓缓转过身来。这位年轻的帝王脸上没有任何慌乱,只有一股掌控一切的冷酷与镇定:
“传旨给吴王朱和瑾,淮扬一带坚壁清野,死守不出!告诉他,朕在这武昌把吴三桂最后的这点本钱彻底耗干净,就立刻回师!”
朱慈炤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着北方漫天的云层。天边有一层灰蒙蒙的铅云,压得很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底下攒着劲。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走回案前,按着腰间的天子宝剑,字字如铁,声震寰宇:
“等朕灭了吴三桂,收复湖广,再提兵北上去收拾图海——不复神京,誓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