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秦岭深处(2 / 2)

朱和璜又想了想:“开仓放粮,安民。陕西这些年被清廷搜刮得苦,百姓心向大明,只要朝廷的旗立起来,人心就回来了。”

孙思克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朱和璜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很,藏不住东西。孙思克没有夸他,只是又拨了拨火,说:“殿下看地图看得不错,书也读得不少。可打仗不是读书。”

朱和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孙思克放下火钳,看着他:“殿下,本帅问你——你想不想上前线?”

朱和璜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他跟着大军走了一个多月,从应天到郧阳,看了一路的行军、扎营、运粮、架桥,手痒得不行。他早就想开口了,一直憋着。他压着嗓子,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末将听凭大将军调遣。”

“末将”两个字咬得有些生。他在父兄庇护下在十三岁被封楚王当了三年亲王,在一位统兵主帅面前,用军中身份自称“末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跨过了某一重门槛。

“好。”孙思克点点头,“那你留在中军,管军粮。”

朱和璜愣了:“管军粮?”

“殿下想看打仗,本帅给你看;殿下想找死,本帅第一个拦你。”孙思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中军粮是全军命脉,交给别人,本帅不放心。殿下是皇三子,是陛下最疼的小儿子。你若在前线有个闪失,本帅这一军的人头都不够抵。”

他看着朱和璜那张涨红了的脸,语气缓了一缓:“殿下也不必觉得憋屈。本帅让你管粮册,是练你的细心;往后每日军议,殿下都要在座,斥候塘报先由殿下过目、先研判,再报本帅——这是练你的脑子。大军入陕之后,仗一场接一场,殿下有的是机会磨砺。本帅既要让你在军中历练出个样儿来,也要让你安然无恙地回京,去见陛下。”

朱和璜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想说“末将不怕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临出京前,父皇把他叫到乾清宫,说的那句话:“和璜,你两个哥哥,一个在后方替朕守着家业,一个在前线替朕开疆拓土。你还小,朕不指望你立什么大功,朕只盼你平平安安回来。”他当时不以为然,觉得父皇小看了他。可此刻坐在孙思克帐中,听着那句殿下想找死,本帅第一个拦你,他才忽然明白,父皇和孙思克其实是一样的人——他们不是不信他,是不舍得他。

“末将……遵命。”朱和璜低声说。这一次,“末将”两个字,他说得顺了些。

孙思克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补了一句:“殿下,本帅年轻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一门心思想往前冲。后来打了几十年仗,才知道,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你记住了。”

朱和璜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自己的帐中,朱和璜脱了甲,坐在火边,提笔写信。信是写给他父皇的,开头是儿臣和璜叩请父皇圣安,写到这里,笔顿住了。他握着笔,手冻得发僵,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像被风刮过的麦茬。他想写儿臣一切都好,请父皇放心,可又觉得这句话太轻了。他想起今夜那个年轻兵说的话,想起孙思克说的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想了很久,才又落笔:

“父皇,儿臣到了秦岭,才知道打仗不是读书。儿臣在军中一切都好,孙大将军待儿臣很好。儿臣今日听了许多兵的话,忽然有些明白父皇说的为天下苍生是什么意思了。儿臣会好好的,请父皇、母后放心。”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把信纸晾干,折好,交给锦衣卫校尉,托他八百里加急带回京。然后他吹了灯,躺在铺了干草的帐角,听着帐外巡哨的脚步声,慢慢睡去。这一夜,秦岭的风刮得很大,吹得帐篷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关中的方向,远远地压过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营地的宁静。一匹跑得口吐白沫的斥候马直冲辕门,马背上的骑手没等马停稳就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中军帐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报——商洛武关急报!武关守备空虚,关内只余三千老弱绿营,守将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把总,军心涣散,连饷银都欠了三个月!”

孙思克猛地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雪地里的斥候,又抬起头,望向西边。秦岭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那道关,就在山的另一边。

“传令,”孙思克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在风里,“全军饱餐一顿。今夜,过商洛。”

帐外,五万大军在雪地里动了起来。炊烟升起来,又很快被风吹散。朱和璜站在自己的帐门口,看着那片忙碌的人影,握着佩刀的手,慢慢地,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