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三年冬,十一月二十三,子时。
风雪如摧。
秦岭深处的商洛古道彻底被暴雪抹平,天地间只剩下风呼萧萧的怒号,与积雪被狂风卷起撞在崖壁上的刺耳声响。
武关,这座矗立在陕鄂交界处的千古雄关,此刻就像一头沉睡在茫茫雪海中的巨兽。城头挂着的几盏牛皮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晃动,昏黄微弱的光晕被风雪撕得粉碎,仅能照亮城砖上冰封的一小块黑斑。
城楼垛口下方,两个穿着绿营战棉袄的清军哨兵缩成一团。两人身上披着破旧的羊皮袄,怀里死死抱着用干布包好的鸟铳。
“特娘的,这狗天气……”左边的哨兵抽了抽冻得发紫的鼻子,声音哆哆嗦嗦,“这风刀子刮在脸上,肉都能给削下一块来。刘把总倒好,领着几个亲信在暖阁里吃黄酒、烫羊肉,让咱哥俩在这儿守风口。”
右边的老兵把手死死揣在袖筒里,吐出一口白气,白气瞬间在眉毛上凝成了薄霜:“少废话!能省条命就不错了。大雪封山都整整七天了,连山里的狼都冻死不少,哪来的敌人?等会儿子时三刻换防,咱们也去灶房讨碗热汤喝。”
他们不知道,就在这座城墙下方不到三十步外的雪洼子里,整整五百名明军前锋正像冰雕一样猫着,一动不动。
风雪盖住了他们的呼吸,也盖住了杀气。
五百名老卒皆穿着打磨去光的黑漆铁甲,嘴里紧紧咬着短木棍,防止牙齿打颤发出声响。他们的手脚用厚实的麻布层层包裹,避免甲片碰撞发声,手里的刀柄更是用粗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防的是掌心出汗冻黏刀柄。
中军副将马胜趴在最前方,半个身子埋在雪里。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睫毛上的冰屑,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北段的女墙。
那里的城墙因为年久失修坍塌了一角,清军图省事,只用几根碗口粗的木桩和草席草草扎了个栅栏掩盖。
马胜缓缓举起右手,伸出三根手指,随后猛地向前一挥!
动作悄无声息,却带着刺骨的决绝。
数十名身材干瘦却精悍异常的“飞军”老卒越众而出。他们脚踩特制的软底皮靴,踩在雪地上几乎发不出声音。
“呼——呼——”
数十道带着倒钩的飞爪呼啸而出,破开风雪,准确无误地扣在了坍塌女墙的木桩与砖缝间!倒钩咬合冰硬砖石的“叮叮”声,被呼啸的狂风完美掩盖。
飞军老卒们双腿死死蹬着陡峭冰滑的城墙,双手交替抓住麻绳,像是一只只矫捷的夜蝠,顺着陡峭的崖壁和城墙快速向上攀爬!
十步、五步、三步……
一名飞军老卒率先翻过垛口,落地无声。
那名抱怨酒菜的清军哨兵只觉得身后刮过一阵异样的冷风,还没等他转过头去,一只冰冷如铁的大手便猛地从后方扣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将他的惨叫声硬生生扼杀在喉咙里!
下一刻,一道雪亮的寒芒在昏暗的灯影下一闪即逝!
“噗嗤!”
利刃顺着喉管横向切开,鲜血如泉眼般喷涌而出,泼洒在白雪皑皑的城砖上,刺目惊心。那哨兵的双眼暴突,双腿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瘫软下去。
另一个老兵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转过头,正撞见同伴被割喉喷血的一幕。他眼眶撕裂,张开大嘴刚要大喊——
“嗖!”
一柄飞刀带着呼啸的穿透声直奔面门而来,刀尖精准地从他的口中刺入,贯穿后脑,钉死在后方的木梁上!
老兵的尸体顺着墙根滑落,眼中的光彩迅速熄灭。
“夺城门!”飞军千户低吼一声。
十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如鬼魅般沿着狭窄的石阶冲下城楼,扑向封闭的武关重门。
门洞内,几个抱枪打盹的守门清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迎面而来的利刃剁倒在血泊中。飞军老卒们合力推开沉重的木栓,咬着牙将挂着冰霜的巨型城门一点一点向内拉开。
“吱呀——咔哒——”
坚厚冰封的城门,开了一道足以容纳数骑并行的缝隙!
一枚炽热的红色号炮冲天而起,破开漆黑的风雪夜空,爆发出刺眼的火光!
与此同时,距离武关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中军大帐屹立在风雪中。
帐内生着一盆炭火,火苗忽明忽暗,将两道人影拉得极长。
十六岁的皇三子朱和璜穿着一身工部打制的山文甲,腰间佩刀,正站在木案前,神色严肃地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密报铺开。
这一月来,跟着大军从应天府一路爬冰卧雪摸到秦岭,他原本娇嫩的脸庞已被西北的风雪刮得有些粗粝,眼神里的稚嫩彻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与干练。
“将军,”朱和璜指着密报上的朱笔标注,声音低沉而有力,“锦衣卫探得清清楚楚,武关守军三千,多为欠饷三月的老弱绿营。守将刘把总贪婪懦弱,自入冬以来,因大雪封山,便断定我军决不可能翻越秦岭,关防极其松懈。”
孙思克盘腿坐在火盆边,手里握着一根铁火钳,拨弄着盆里的炭火,头也没抬地听着。
朱和璜继续说道:“更关键的是,其斥候五日不出一哨,关内三门红衣大炮皆因年久失修无法发射。今夜暴风雪大作,清军必然全员猫在营房避寒,城头守备形同虚设——此乃天赐良机!末将研判,今夜若以精兵奇袭北段塌陷女墙,必能一举破关!”
孙思克手里的火钳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混浊老眼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皇子,良久,嘴唇微微抿起,露出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
“殿下在应天府读的兵书,没白读。”孙思克将火钳扔进火盆,发出清脆的“叮当”声,“知己知彼,察敌之瑕。管了一个月的粮册塘报,算是练出来了。”
朱和璜胸膛微微一挺,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将军,既然势在必行,末将请命领前锋营打头阵!”
“胡闹!”孙思克冷哼了一声,眼神陡然变得严厉,“你是陛下嫡亲的皇子,是中军的定海神针!让你研判军情是练你的帅才,不是让你跟普通士卒一样去城墙根下拼刀子!能活着回来的,才是好兵;能坐镇中军运筹帷幄的,才是名将!”
朱和璜被呛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顶撞这位威严的大将军,只得咬牙抱拳:“末将……遵命。”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紧接着红光透过帐帘闪烁了一下。
“号炮响了!”孙思克猛地站起身,身上的玄色铁叶甲发出铮铮巨响。
他一把撕过搭在案头的大氅系在颈间,拔出腰间沉重的佩刀,按剑而立,眼中精光爆射:“传令!全军出击!进关!”
“杀啊——!”
战鼓声与震天的喊杀声终于撕碎了武关的寂静。
沉重的城门被彻底推开,数千名明军铁骑如滚滚黑潮,踏碎积雪,顺着狭窄的官道轰然涌入城内!
朱和璜骑着青马,在牛老兵与数十名锦衣卫铁卫的护卫下,随中军大队跨过了武关厚重的门洞。
刚一进城,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伴随着硝烟味迎面扑来,直冲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