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九月十五,老哈河上游。
火还没彻底灭干净。河道转弯处那几堆半干半湿的草垛还在冒烟,白灰色的烟雾贴着水面飘,糊在脸上有一股烧羊毛和沥青混在一起的臭味。苏间勒住马,歪头啐了一口带灰的唾沫,把马鞭在靴筒上磕了磕。
他身后跟着两千骑,人人马背上都堆着东西——有敖汉部营地里扒来的银碗,有皮口袋装的炒米,有几把刀柄镶了红宝石的蒙古弯刀。最扎眼的是队伍末尾那串战马,粗麻绳串着,足有两百多匹,后头跟着的几个骑兵扯着嗓子吆喝,不让马群散开。
“将军!前头洼地里还有十几头羊!”
苏间顺着那个骑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河滩低洼处,十几只瘦得肋骨突出的羊挤在一起,毛被烟熏得焦黄,正伸着脖子够河沟里那点脏水喝。旁边倒着一具蒙古牧民的尸体,脸朝下趴在泥里,背上插着半截折断的箭杆,箭羽早被烧没了。
“别管了。”苏间说完,打马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几十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对旁边一个什长说:“把那几只羊宰了,带回去给伤兵熬汤。尸体埋了,别扔在那让乌鸦啄。”
什长应了一声,带人拨马下去了。
多伦诺尔以南的战场已经收拾了大半。虎贲营的步兵排成横列,用长枪把地上的尸体挑到木轮车上——蒙古人的、明军的、还有几匹战马的。车推到洼地里集中焚烧,黑烟升起来,被北风扯成细碎的条状,散得漫天都是。
医帐外面临时搭了棚子,几个军医卷着袖子,用烧过的匕首在给伤员刮腐肉。一个伤兵咬着皮带,额头上的青筋绷得老高,闷哼声从牙缝里挤出来。旁边等着换药的几个老兵蹲在地上抽烟,谁也没说话。
中军大帐里,朱和瑾正在看舆图。
他没坐在马扎上,而是站着,一手扶着案沿,一手拿着炭笔在鹿皮上勾线。昨晚那木赛尔撤走之后,他让人重新画了察哈尔主力的退兵路线,图上新增了三条虚线,都是那木赛尔可能选择的草场方向。
帐帘掀开,苏间夹着一股冷风和焦糊味走进来。他把头盔摘了放在案角,弯腰凑到炭盆上烤了烤手,冻裂的指节在火光里泛着紫红色。
“察哈尔的人退到四十里外就停了。”苏间搓着手,“末将派出去的探骑摸到他们营边上看了一眼,帐篷搭得规规矩矩的,没有乱象。那木赛尔这老东西,比他手底下那帮乌合之众强得多。”
“他当然不乱。”朱和瑾把炭笔放下,端起案上那碗凉透的苦茶喝了一口,“两翼的喀喇沁和敖汉部替他顶了刀,他带着正蓝旗主力毫发无损地退出去。他要真跟那几个部落一样乱,反倒不是他了。”
苏间哼了一声:“那咱们下一步怎么打?末将还能带人再摸上去烧他一把。”
“不急。”朱和瑾转过身来,指了指舆图上老哈河东南方向那片标记着绿色草场的区域,“那木赛尔现在缺的是草,他那一万多匹战马在焦土上撑不了几天。东南方向还有一片没被烧过的湿地草场,他肯定想往那边靠。”
“那末将连夜去烧了它!”
“去是要去的。”朱和瑾从案上拿起一卷扎了红绳的密信,递给苏间,“但你先看完这个再动身。父皇的旨意刚送到。”
苏间接过来拆开看完,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密信上朱慈炤的字迹不多,核心就一句话:烧草,用焦土把察哈尔的骑兵逼到绝路上,自然有人替你砍下那木赛尔的头。
“陛下这手够绝。”苏间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那末将这就去点兵?”
“明天天亮再去。”朱和瑾走回案前,拿起炭笔在那片绿色草场上划了一个大叉,“今晚风大,火油烧不旺。等明早霜化了再动手,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