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赫图阿拉(2 / 2)

索额图没有催他。等了一会儿,才又说:殿下,您父皇在太庙里,是自己烧的。他是大清的皇帝,到死也没让人辱了他。您是他的儿子,您得撑住。

胤礽跪在那里,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太师……我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索额图的声音很轻,却像铁一样,殿下,您身后跪着的,是兴京城里最后的两万人。您一倒,他们就没指望了。

胤礽没有再说话。他跪在牌位前,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了一把,站了起来。

辰时,祖庙前的空地上,司仪官高声宣唱:

奉天承运——皇太子胤礽,承太祖、太宗、世祖之基业,即皇帝位——改元雍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先是稀稀拉拉,渐渐连成一片,在赫图阿拉的晨风里响起来。两万残兵老弱,跪在祖庙前,朝着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叩首。

胤礽站在台阶上,看着挺直腰板,像一根被风吹弯、又硬挺回来的竹竿。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还带着没变完的童音,可他说得慢,一字一顿,让台下的人都能听清:

朕在,大清就在。守兴京,守到最后一刻。凡满洲男丁,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皆隶军籍,随朕守城。城在人在,城亡——

他停了一下,台下的人都仰着头看他。

城亡,朕与你们一起亡。

台下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万岁!

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次的呼声,比刚才要齐,要响,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喊了出来。

称帝的第二天夜里,索额图和佟国维又坐到了一起。

明军前锋,离城不足六十里了。佟国维说,马宝是吴三桂的老将,善于奔袭。城,未必守得住。

索额图沉默了很久:守不住,也要守。至少要守到明军把兴京围死之前,把该送走的送走。

佟国维看着他:索相,得做最坏的打算了。一旦兴京失守,咱们这两万人,一个都活不了。可满人的种,不能断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顿:三阿哥、四阿哥,得先送走。

索额图没有说话。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看了很久,才点了点头:送走。往通化方向送,进长白山。带足粮,带几个可靠的侍卫。不到明军退兵,不许回来。

当天夜里,三阿哥、四阿哥被从睡梦中叫醒。

四阿哥才五岁,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被塞进一辆牛车,车上堆着干粮、皮袄、猎弓,乳母坐在旁边,把他裹进一件大皮袄里。三阿哥八岁,已经明白点什么了,抿着嘴,一声不吭地爬上牛车,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削铅笔的小刀。

胤礽赶到城门口的时候,牛车正要走。他站在车边,看着两个弟弟。

三阿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小声问:二哥,父皇……真的不在了吗?

胤礽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回答。他伸手,把三阿哥手里那把削铅笔的小刀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他手里:留着。到了山里,削根木棍,防身。别弄丢了。

三阿哥攥着小刀,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又硬生生忍住了,没哭。他把小刀收进怀里,说了句:二哥,我等你来接我们。

胤礽点了点头:嗯。等我。

四阿哥看见他,伸出小手:哥哥,你去哪儿?

胤礽蹲下来,握住弟弟的手,学着大人那样笑了一下:哥哥哪儿也不去。哥哥过些天就去找你们。

真的?

真的。胤礽说。他把自己脖子上那枚小小的护身符解下来,挂到弟弟脖子上,戴着这个,就当我陪着你。

四阿哥低头看了看那枚护身符,咧嘴笑了一下,被乳母抱上了车。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了,消失在夜色里。胤礽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很大,他的袍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索额图站在他身后,没有上前。

第三天午后,兴京城南,苏子河对岸,烟尘遮天。

马宝的五千骁骑营在河对岸列开了阵。探马回报:明军正在砍伐树木,架设浮桥,准备渡河攻城。

兴京城里,最后一夜的备战紧锣密鼓。城门被沙袋和石块堵死,只留东南角一道小门运粮;城头上支起了锅,烧着滚水和金汁;能拿动刀的男丁都被编了队,由各旗佐领领着,分到四门。瞎了半只眼的老兵擦着他那杆枪,老妇人把剪子磨得锃亮,没有一个人问守不守得住。

兴京城头,那面龙旗在风里飘着——旗是仓促间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太宗朝旧旗,旗面洗得发白,边角补了好几块。

胤礽站在城头上,看着河对岸那面字大旗。他今年十一岁,刚当上皇帝,手边是两万残兵,脚下是一座三面环水的山城。

他握着城砖,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身后,有人低声问:陛下,守吗?

胤礽没有回头。他看着河对岸,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还是少年的声音,却已经学着大人说话的样子:

守不住也要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