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辽东,万物复苏,黑土地泛起油亮的光泽。
自沈阳城破后,朱慈炤并未急于班师。他坐镇沈阳行宫整整月余,大明铁骑以沈阳为中心,如同一把利剪,迅速将铁岭、开原、抚顺、清河等地的满清残余势力犁庭扫穴。各路守城伪官闻风丧胆,要么望风而降,要么被怒潮般的明军碾得粉碎。
不过一个月光景,辽东全境烽火渐熄,曾经不可一世的关外建州,彻底被纳入了大明的直辖版图。
沈阳皇宫,大政殿内。
金龙盘柱,气氛却冷得像凝固了一般。
巨大的辽东与东北辽阔边疆舆图被平铺在长案之上,朱慈炤手持红漆朱笔,从山海关一路划过辽东三卫,又重重地圈住了库页岛、海参崴,乃至黑龙江以北那片茫茫的未知领土。
兵部尚书陈廷谟一身风尘仆仆,随御驾征讨辽东,此刻趋步上前,躬身禀道:“陛下,辽东各地残敌已基本肃清。沈阳、铁岭等地告捷,当年伪清的根基已被连根拔起。京城那边,内阁首辅姚学士正辅佐太子监国、稳妥处理全国政务,奏折言关内风调雨顺,请陛下放心。”
说到这里,陈廷谟顿了顿,偷眼看了一下朱慈炤的脸色,试探着继续说道:
“不过……随驾的内阁大学士陈启泰陈大人,以及朝中几位御史,对辽东善后之事,有些许不同的章程。陈大人,您来说吧。”
站在文官首位的内阁大学士陈启泰整理了一下衣冠,跨步而出,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高声道:“陛下!辽东既复,建州凶逆已灭,伪清龙兴之地尽归大明。臣等以为,朝廷当效法永乐先帝旧例,在辽东恢复卫所,黑龙江、宁古塔乃至库页岛等地,重新设立奴儿干都司,推行羁縻统治!待各部土司纳贡朝敕后,御驾便可班师回朝,大酬天下!”
朱慈炤手中的朱笔微微一停,抬眼看向陈启泰,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羁縻?”
“正是!”
陈启泰以为皇帝是在认真考量,赶忙磕头,言辞切切地陈词:
“陛下!黑龙江流域、宁古塔乃至极北之地,乃是千古不化之苦寒榛莽!那里冬日长达七八个月,飞鸟绝迹,积雪没膝,根本无法播种五谷!我汉家子弟习惯种植温养,若强行发配移民至彼处,无异于推民入火坑啊!”
陈启泰越说越急,甚至搬出了圣贤书与财政大账:
“再者,自古‘圣王不贵异物,不远人于不毛’。黑龙江以北皆是无用之蛮荒,既无赋税可征,又无丝绸茶叶之利,若要在此设官驻军,数万兵马的吃穿用度,全需从关内千里运粮!运一石粮到黑龙江,路上要消耗十石!这等无尽的无底洞,势必掏空江南与中原的国库!当年永乐先帝英明神武,亦不过是羁縻其部落,不派一兵一卒驻守,正是因为‘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啊!”
“臣等附议!”
几名翰林院出身的文官纷纷跪倒,痛陈利害:
“陛下!如今大明历经战乱,中原与江南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修养生息、行仁政之时!岂能为了极北荒蛮之地,耗费无尽国力去养一群不服教化的野人?羁縻统治,实乃万世不易之至理啊!”
大政殿内,一众文官的规劝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是陈启泰一个人的想法,而是整个儒家官僚阶层的固有思维——重农固本,守成中原,视关外极北为不毛之地、累赘之物。在他们的认知里,生产力无法覆盖的地方,就是无用的毒瘤!
朱慈炤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
“啪!”
朱慈炤将手中的红漆朱笔重重砸在舆图上,朱红色的墨迹如鲜血般飞溅在“库页岛”与“黑龙江”三字之上!
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文官们吓得猛一哆嗦,纷纷伏地不敢抬头。
朱慈炤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靴子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众人的心坎。
“得其地不足以耕?得其民不足以使?无用之蛮荒?”
朱慈炤俯视着陈启泰,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讽刺的冷笑:“陈启泰,你饱读圣贤书,一口一个永乐先帝,可你可知道,正是你们口中这套‘羁縻’的至理名言,养出了建州叛逆!养出了努尔哈赤!养出了皇太极!”
“二百年前,永乐先帝设奴儿干都司,只羁縻而不直辖,只收贡品而不派兵!结果呢?建州女真在辽东繁衍生息,吞并各部,最终乘我大明虚弱,挥师入关,杀我汉家子弟数百万!江南血流成河,辽东十室九空!”
朱慈炤的声音陡然拔高,炸得大殿嗡嗡作响:
“这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你们居然还要让朕走以前的老路?再过一百年、二百年,等极北之地再出一个建州叛逆,再来屠杀我大明的子孙后代吗?”
陈启泰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却依然硬着头皮道:“陛下……此乃一时之患,如今建州已被彻底剿灭,只要以道德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