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破了,银子追回了,该杀的人也杀干净了。
可乾清宫暖阁里,朱慈炤看着新递上来的奏折,脸上的阴云却没有散开半点。
苏州换了新知府,是从江西调过去的,到任不过半个月,上折子报说苏州的商税比上个月增加了一成;山海关兵备道也换了新人,到任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核对抚恤册子,把过去两年漏发的抚恤全部补齐。
朱慈炤把这两份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随手搁在案上,按了按生疼的太阳穴。
“杀不尽啊……”
朱慈炤靠着椅背,看着刚刚入阁叩见的内阁首辅姚启圣,声音沉得发黏:
“太祖皇帝当年剥皮抽肠,杀了几万贪官,大明的贪墨之风停过吗?朕如今杀这十几个,不过是治标。等朕的眼光一移开,他们照样前赴后继!苏州那个新知府,一个月就报税增一成,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先踩一脚再摸一把?”
姚启圣穿着新制的绯色官袍,腰板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听出了皇帝话里那层深不见底的疲惫——打天下用了十几年,治天下,却比打天下难上百倍。
“陛下睿照。”姚启圣深深一躬,声音老成持重,“法严则官惧,但法不能代替规矩。大明旧例,对官吏考成多流于形式。地方官只要表面文章做足,朝廷考核便能得个‘优等’。无考核之实,却有贪墨之便,自然禁之不绝。”
朱慈炤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姚启圣脸上:“朕动了改革吏治的念头。”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单是杀人。朕要推行官吏考成新法——不再单看文章清议,将‘征粮履职、兵马修缮、抚恤发放、税赋缉查’尽数量化!干得好的上,干不好的下!贪墨者不仅剥官,更要扣除全族举业资格!”
姚启圣的双手在袖子里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考成法。他在福建做布政使的时候就读过张居正的旧档。考成法不是杀人,杀人只杀几个,考成法动的是全天下文官的命根子!
“陛下圣明,吏治不革,国无宁日。”姚启圣先应了这半句,接着话锋一转,声音放得很缓,“然……如今朝廷大局刚定。北方辽东新设行省需要安抚,西南南征的大计眼看秋收后便要展开。若此时在全国推行新法,恐怕会引发朝野动荡,给前方用兵带来隐患啊。”
朱慈炤沉默了下来。暖阁里只有窗外的蝉声,一声接一声地叫,叫得人心里发燥。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姚启圣指着案上铺开的舆图,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臣以为,当采用‘试点渐进’之策。先选一两省试行,摸索出成法,等朝野适应、成效显现之后,再推向天下。”
“试点?”朱慈炤的手指在舆图上按了按,“选哪两省合适?”
“北方选山西。”姚启圣的手指落在山西的位置上,“山西乃边防重镇与商路要冲。大同、宣府两镇皆在山西,边军军饷发放一直是积弊。晋商与边镇勾连,把军饷、粮草、铁料私自往关外流。若能在山西试行官吏考成与军饷监督,可为北方各省树立样板。”
他的手指往下移,按在江苏的位置上:“南方选江苏。江苏是朝廷财赋重地,官绅势力盘根错节。苏州、松江两府的市舶司与关税皆在此处,刚查完陈文渊、钱大椿,旧势力根基还虚,阻力最小。若能把江苏的官吏考核与税赋征收理顺,朝廷的税源便可增加两成以上。”
一南一北,一边防一财赋。
朱慈炤看着舆图上山西和江苏两个位置,许久没有说话。
“好。”朱慈炤拍了一下案面,声音不大,但沉稳如铁,“就按姚卿说的办!北方选山西,南方选江苏!由内阁牵头拟定试点条规,选派得力官员前往主持!”
他抬起头,看着姚启圣:“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朕要看山西和江苏的考成折子。干得好,新法推向全国;干不好,朕换人干。”
姚启圣重重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声音有些发哑:“臣领旨!”
他退出暖阁的时候,后背的绯色官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一大片。走到乾清宫外的石阶上,他才微微喘了一口气,伸手抹掉额上的白汗。毒辣的日头刺得他眼头发花,他在阶下歇了一会儿,才拧着眉头朝内阁值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暖阁的大门重重关上。
朱慈炤还坐在案后,伸手拿起那截重新用粗布包好的断指。断面早已干透发黑,指节上还留着一道道被粗粝刀刃反复磨过的深痕。
他把断指放进一只精致的黑漆木匣里,合上盖子,推进了御案最深处。
紧接着,他重新翻开山西舆图,目光落在大同镇的位置上,粗糙的手指在“大同”二字上用力抹了抹。
大同镇的军饷,他记得很清楚。当年跟着他一路血战过来的老卒里,有不少就是从大同镇逃出来的流民。那些人用粗哑的嗓门说过——大同一年的军饷,发到大兵手里扣剩不到四成。
剩下的钱去了哪里,当年没人敢问。
朱慈炤扣下舆图,站起身来,推开了靠北的窗户。外面的热浪轰地一下涌进来,吹得案上那张染血的状纸猎猎作响。他伸手将纸死死按住,迎着烈日站了许久,这才缓缓收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