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九月初,汉中城北。
雨停了三天,营帐底下的泥还没干透。
帐篷之间垫的厚木板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一脚重重踩下去,裂缝里能直接挤出浑浊的泥水来。营地里到处是深浅不一的泥脚印,伙房的灶台用油布搭了顶棚,烟从棚缝里钻出来,湿漉漉地积在半空散不开。
中军大帐里,案上摊着一张万历年间的旧图。
图角卷得厉害,折痕处已经裂开,上面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碎砚台。汉中以西的山道画得含糊,好几处只剩下一团发乌的墨迹,不知道是河还是路。
朱和璜站在图前,手按着剑柄。
他今年整二十岁,穿一件石青色的军服,领口扣得紧,腰束得也紧。眼窝有些发陷,颧骨比在西安时高了些——汉中这一个月睡得少,吃得不惯,人瘦了一圈。
帐里站着陕西兵备道副使周文渊、征西将军府参赞赵秉忠,还有延绥、陕西两镇调来的几个总兵和游击将军。
这些人年纪都比他大,脸上全是风霜磨出来的糙皮,站在那里不动,身上的甲叶偶尔响一下,声音很沉。他们对他恭敬,但那种恭敬里带着打量。朱和璜感觉得到,那种目光落在他背上,像冬天里没烧透的炭,不烫人,但一直搁着。
这是他头一回独领一军。六万人,陕西、延绥两镇的边军精锐!
长兄早已在京师主持大局,二哥吴王朱和瑾很早就跟着父皇转战南北、立下奇功。唯独他,当年年幼,没赶上光复应天,后来的收复西北也是老将孙思克带兵,他只在西安管屯田、理茶马。
虽然孙思克将一辈子的带兵经验倾囊相授,可没真正领兵打过灭国之战,心里那股子虚无与紧张感,始终挥之不去。他急着建功,急着向父皇与天下人证明自己,但在这些老将面前,他决不能露怯半分。
他搭在剑柄上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但头上没动,脊梁挺得笔直,肩膀没有塌。
锦衣卫百户顾锐从帐外进来,靴子上全是泥,单膝跪地,递上一封密信,纸边带着一股子腥气:“王爷,川中急报。”
朱和璜接过来,挑了封泥,展开看了一遍。
信上的字潦草,有几处被水洇模糊了,大意是——王屏藩下令全蜀戒严,凡是从陕西、湖广入川的客商、游医、僧道,一律加派官兵严查。保宁、广元两城搜了三天客栈,口音不对的抓。锦衣卫在川中的十几个联络点被拔了三个,剩下的也传不出消息了。
他把信折起来,扔进火盆。纸边卷了一下,烧起来,很快就成了灰。
“王屏藩封关查客,”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说明他兵力不够用。够用的人,不用封关。”
赵秉忠往前迈了一步,指着舆图:“王爷,话虽如此,朝天关确实是天险。金牛道栈道最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走都挤。硬攻朝天关,死伤不会小。米仓道和阴平道更走不通——米仓道只能过单行人,粮车过不去。阴平道当年邓艾走的时候,是‘凿山通道,造作桥阁’,七百多里无人区,走到江油的时候人还剩多少?王爷,咱手里是六万秦陇精锐,不能拿去填山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朱和璜的脸,像是在等什么。
朱和璜听懂了。赵秉忠嘴上说的是地形,心里问的是胆子——你二十岁,没打过灭国之战,你是要缩在汉中不动,还是血气上头去赌那条阴平道?
他没有接这个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按在朝天关的位置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广元,再到保宁。
“赵参赞,”他转过身,语气很平,“你当年跟着孙老将军打西安的时候,孙老将军是怎么打的?”
赵秉忠愣了一下:“孙老将军……围城打援,围一半留一半,等援兵来的时候在路上吃掉。”
“那本王也围城打援。”朱和璜说,“朝天关是硬,但本王不打朝天关。本王围广元。”
帐里安静了一瞬。
周文渊先反应过来,凑到舆图前看了看:“王爷的意思是——把王屏藩的兵从朝天关调出来?”
“他调不动。”朱和璜的手指从广元划到保宁,“朝天关在广元北面,保宁在广元南面。本王围广元,朝天关的吴之茂要救,就得从关上下来。他一下来,朝天关就空了。到时候本王在广元城下吃掉吴之茂的援兵,朝天关那边派一支偏师摸上去,把关门一关——”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朝天关的位置上敲了一下:“门一关,他就回不去了。”
赵秉忠看了一会儿舆图,又看了一会儿朱和璜的脸。他脸上的打量收了几分,但眉还是拧着:“王爷,围广元要兵。朝天关那边也得派人堵。保宁那边王屏藩还有一万多,他要是在咱们围广元的时候从保宁压过来,两头夹击——”
“所以粮道要稳。”朱和璜转向周文渊,“周副使,嘉陵江水运到略阳的粮,半个月能运多少过来?”
周文渊翻开手边的册子,手指顺着粮道运数往下滑:“王爷,从略阳到汉中,水路加陆路,十天能运到四千石。汉中到勉县再往前,就要靠人背马驮了。广元那边围城,前线每天要耗一百多石粮,四千石够撑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户部在湖广与四川广元早已屯好了精粮,朝廷底气足得很。”朱和璜说,“传令,先锋营今晚拔营去勉县。对外号称十万,白天修栈道,夜里点篝火。篝火要比人多一倍。”
他转向赵秉忠:“赵参赞,你去联络水西和滇东的土司。那些大土司已经向朝廷递了血书,让他们的猎户把米仓道的小路踩熟。不要他们打仗,只要他们把路摸清楚,画成图送过来,将来给他们袭爵封官!”
赵秉忠拱手应了,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朱和璜又转向另一个总兵:“延绥镇的骑兵,先调一千到勉县。不用打,在金牛道北口来回走,让朝天关的人看见咱们的骑兵往南压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