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五年十月初五,沅州城外,中军大营。
沅州是湘西门户,辰沅道治所,也是大军西进贵州的第一座屯粮重镇。
自九月初三从京城誓师出征,吴王朱和瑾的中军主力沿运河南下至长江逆流而上,过九江、武昌,入洞庭湖,再溯沅水一路向西。整整一个月的昼夜兼程,大军终于在十月初五抵达沅州。
沿途各州县早已接到朝廷廷寄,粮草骡马备办齐全。大军未至,驿站先动,民夫往西转运军需,整条沅水官道上全是运粮的连绵车马。
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湿冷的汗臭味与生铁甲片发酸的气味。
一张丈许长的草麻舆图摊在几案上,四角压着铜镇纸。
朱和瑾站在图前,手按剑柄,面容严峻。
他今年不过二十四岁,但一身黑铁重甲衬得他身材异常魁梧。因这一个月风吹日晒,他脸颊有些削瘦,原本白皙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嘴角蓄起了一圈青涩却硬朗的胡茬。双眼精光闪烁,顾盼之间,竟隐隐有了几分其父朱慈炤的威严与狠劲。
梁国栋从九江赶来会合,带了八千九江镇精锐,个个都是当年安庆城下跟清军血战出来的死士;陈瑚的神机营提前两天到了沅州,此时城外校场上正传出一阵阵轰隆隆的试炮声;张万琪的江山营、马九玉的骑兵也已按时归队。
再加上湖广总督调来的两万湖广兵,中军大帐外,足足扎下了七万大军的连绵营寨!
“殿下,诸军已到齐。”
心腹幕僚方文仲捧着一摞热乎乎的急报走上前来,低声道:“北路楚王殿下那边,传来军报开始进军四川攻打川北门户保宁等地!”
此言一出,帐内众将纷纷抬起头来。
方文仲指着舆图北线道:“楚王殿下在汉中虚张声势,明修栈道,水西与滇东土司顺应天命归属大明截断四川与昆明驿道。”
“好!”
老将马九玉狠狠拍了一下大腿,粗声大笑道:“三殿下这招暗度陈仓打得漂亮!川蜀一破,伪周的后背就彻底暴露了!咱们这边的压力可就轻多了!”
朱和瑾脸上没有太多的喜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三弟在北路打得出彩,那是三弟的本领。可他作为长兄、作为南路统帅,心里那股子沉甸甸的压力反而更重了。
他的目光移回了舆图南线。
舆图上,南路大军要走的路线被方文仲标记出来:沅州、贵阳、安顺、曲靖、昆明吴军叛军盘踞的要地。
这条线从贵州东部一路向西,横穿整个贵州,再从曲靖刺入云南,最后直抵吴三桂的老巢昆明!
“贵州的山,比江西还多。”马九玉打量着舆图,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光看这地图上的密麻山脉,老子头皮就发麻。咱们这近万骑兵上了山,只能牵着马走,根本跑不起来!”
“山多,路就窄。路窄,吴周叛军就好守。”
朱和瑾的手指从镇远划到贵阳,又重重停在安顺:“父皇出征前就对本王说过,贵州是‘地无三里平,天无三日晴’。大军进了贵州,骑不上马,重炮车推不上去,只能靠步卒用人头一步步往里推!吴世璠和郭壮图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想凭着贵州的山水天险跟咱们死耗!”
说罢,朱和瑾转头盯向神机营都指挥使陈瑚:“陈瑚!神机营的重炮,进了贵州山路,骡马还拉得动吗?”
陈瑚跨前一步,沉声应道:“殿下,臣早已料到贵州山路艰险!臣已让人把重型大将军炮全部拆成炮身、炮架、轮子各放一辆双轮轻车。上山时人用肩扛、绳索拉,下山时用牛皮索绞放。虽然走得慢些,但绝不耽误攻城!”
“慢些是多慢?”朱和瑾逼问,“从沅州推到贵阳,要多久?”
陈瑚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咬牙道:“从沅州到贵阳,走官道约四百里。若是无贼军阻拦,走水路转陆路,十天可到贵阳城下。可若是叛军沿途设卡、毁坏栈道……恐怕要半个月甚至更久。”
“半个月太久了!”
朱和瑾一拳砸在几案上!
“五十天内,咱们要横跨两千里山路,打穿镇远、突破贵阳、血战盘江、拿下曲靖,最后轰开昆明城墙!一天都耽误不得!”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诸将面面相觑,都感到了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逼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