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和璜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天色已经全暗了。殿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门口的小太监看见他,连忙躬身往旁边一让,没敢拦。
他抬脚跨进去。御案上的烛台烧得正旺,朱慈炤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封折子,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回来了。”
朱和璜跪下去磕了个头:“儿臣参见父皇。”
“起来。到这边坐。”朱慈炤朝旁边的锦墩指了指,又低头看折子。
朱和璜站起来,走过去坐下。宫女端了热茶上来,他接过来捧在手里,没喝。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朱慈炤翻折子的沙沙声。
过了一阵,朱慈炤把手里的折子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看他。父子俩隔着一张御案对视了片刻。
“路上走了几天?”
“半个月。从成都出发,过剑门关,走栈道出的川。”
“栈道好走吗?”
“比入川的时候好走。入川的时候栈道被吴军拆了好几段,张世英连夜征发了数千川陕壮丁与石匠,由辅兵押着连夜抢修。出川的时候,张世英提前派人把沿途的栈道全补好了,走得顺。”
朱慈炤点了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你在四川的事,朕都看了。保宁、成都、重庆、叙府,四个硬仗,三个月打完。王屏藩死了,吴之茂跑了,吴应麒被你打残退回昆明。朕当初给你六万人,是让你牵制王屏藩,别让他南下增援云南。你倒好,把四川给朕打下来了。”
朱和璜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
朱慈炤看着他,眼神里的严厉慢慢化作了一丝极深沉的复杂:“保宁城下,你领着一千人去爬悬崖的时候,心里可有过你母亲?可想过万一你折在那深沟里,让你母后如何在坤宁宫过这后半辈子?你是个亲王,是我大明的皇子,不是军营里无牵无挂的敢死死士!这般拿命去赌,胡闹!”
话说得极其严苛,痛责之中却带着为人父者压在骨血深处的牵挂与后怕。
朱和璜抬起头,迎着父亲的目光,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儿臣知错,让母后与父皇挂怀了。但当时保宁城横在面前,死战不退。儿臣知道,不下保宁,四川就打不开;四川打不开,二哥在云南就要遭两面夹击;大哥在北京把国库的底子都抽干了,军饷断不得。儿臣是朱家的子孙,后背贴着悬崖,面前是国贼,那一刻,儿臣没有退路,只能领着老兄弟们往上攀。”
朱慈炤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消瘦、眼神如刀的苍劲青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慨叹。
大明浴血十余年,从当年江浙的苟延残喘,到如今饮马西南、光复旧物,靠的不就是这股子踏破万丈深渊的铁血狠劲?那是朱家的骨气,也是十几年来战死沙场的无数大明老兄弟用鲜血浇筑出来的底色。
朱慈炤收回思绪,从案上拿起一封折子递给他。
“看看。老二从昆明发来的。”
朱和璜接过来看了一遍。是朱和瑾的奏疏,里面有一句话:“三弟入川,三个月平定全境,斩杀王屏藩,断吴周右臂。儿臣在云南能顺利破盘江、下曲靖、克昆明,三弟之功不可没。请父皇优叙。”
朱和璜把折子放下,没说话。
“你二哥替你请功。”朱慈炤看着他,“朕准了。等你歇几天,礼部和兵部议个封赏出来。你在西安那几年,朕一直没给你加衔。这次入川,该给的都给你。”
朱和璜站起来,跪下去:“儿臣谢父皇。”
“起来。”朱慈炤摆了摆手,“朕还有事跟你说。”
朱和璜重新坐下。
“西安的事。”朱慈炤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叩,“你之前以楚王身份坐镇西安,管着陕甘的屯田、茶马、军务。现在四川平了,云南也快了。朕打算把西安的担子给你卸了。陕西设巡抚,陕甘设总督,军务政务分开管。你以后不用再回西安了。”
朱和璜脊背微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下,随即眼帘垂得更低,把所有的心思都收进了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父皇要把他从西北拔出来。他在西安这几年,一手抓屯田一手握茶马,既有兵又有粮,实打实是个威震一方的藩镇。如今川蜀已平,滇黔将定,这柄锋利的兵刃,确实该藏入鞘中,放回天子的眼皮子底下了。
“儿臣领旨,谨遵父皇安排。”朱和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朱慈炤打量着他,见他面容沉静,既无功成受猜的怨尤,也无解甲归京的松快,通身是一股处变不惊的沉稳。
“你不问问,朕为什么不让你回西安?”
“父皇调度天下军政,皆有深意。儿臣只管奉旨听差,无需多问。”
朱慈炤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你跟你二哥不一样。老二打仗是把好手,但性子急,眼里揉不得沙子;太子性情仁厚,做事求全求稳,有时缺了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劲。你不一样,你能稳得住底盘,到了硬仗面前,又真敢领着人往刀山血海里扎。”
他翻开另一封朱笔批过的折子:“朕已经拟旨,陕西设巡抚,陕甘置总督,西安的都司、藩库、茶马悉数交割给朝廷派去的官吏。你留在京城,帮朕把关西南的局势。四川、云南、贵州的官员选任,朕留了名额,你跟姚启圣一齐斟酌。”
朱和璜再次低头:“儿臣遵旨。”
“去吧,你大哥在东宫等你一阵子了。”朱慈炤靠回椅背,神色有些疲惫,“户部、吏部、兵部的折子堆得比人高,他这几天分理政务,熬得眼珠子通红。明日你去兵部把四川兵权和楚王节钺交割了,宗人府那边不急。”
朱和璜起身行礼,躬身退出暖阁。走到殿门槛前时,他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停下身子,回头看向龙案后那道略显沧桑的身影。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