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炤抬眼:“还有事?”
“保宁城下,儿臣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看着满山的硝烟与死去的兄弟。”朱和璜语气极其平缓,“当时儿臣想起了当年在江浙随父皇起兵的时候。这十几年的仗打下来,跟在父皇身边的老兄弟死了一批又一批,才换来今日大明的日月重光。儿臣是父皇的儿子,若在绝壁前退缩了,死去的万千英魂,儿臣没脸去见。”
朱慈炤身子微微一震。
跳动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这位戎马半生、杀伐决断的帝王没有回应,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次子,眼底那股冷硬终究彻底融化,化作了一抹沉甸甸的沧桑与欣慰。
“去吧。”朱慈炤摆摆手,声音有些哑,“别让你大哥久等。”
朱和璜一躬到底,转身迈出乾清宫。
冬夜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他将身上的黑貂斗篷紧了紧,踩着冰硬的石板路,径直朝东宫方向走去。
东宫的大殿灯火通明。
隔着窗纸,能清晰看见太子朱和璋正端坐在案前,悬着手里的毛笔,似乎在对着一堆高耸如小山般的奏折发愣。
“三弟到了?”
朱和璜才踏上东宫的台阶,门帘便被内侍掀开,朱和璋的声音传了出来。太子身着明黄色常服,眼框下泛着青黑,显然连日操劳。见到朱和璜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紫毫笔,迎了几步,脸上的笑意真切,却又在距离朱和璜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朱和璜毫不迟疑,抢先一步拂袖躬身,恭恭敬敬地下拜:“臣朱和璜,参见太子殿下。”
朱和璋连忙伸手虚扶:“三弟快快请起!你我亲兄弟,何须如此多礼?快坐!”
内侍连忙搬来一张太师椅。朱和璜谢过坐下,姿态端正,只坐了椅面的一半,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朱和璋看着眼前这个黑了、瘦了,通身带着一股扑面杀伐之气的弟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不再是当年在京城跟在自己身后的兄弟了,这是三个月横扫川蜀、手握重兵、威震天下的朝廷功臣、藩王重臣。
“孤在京里,天天悬着心。”朱和璋坐回案后,亲手端过一杯热茶递过去,话语间带着克制的关切,“保宁一役,你率千人偷袭绝壁,朝中不少大臣都说你太冒险。户部和兵部每日递进来的战报,孤都是第一个拆阅。得知三弟克复成都、平定四川,孤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朱和璜接过茶,低头道:“托父皇洪福,赖太子殿下在后方调拨粮饷及时,前方将士才得以效死力。臣不过是履职尽责罢了。”
“三弟切莫过谦。”朱和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大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轻叹了一口气,“你入川这三个月,后方耗费的钱粮是个天文数字。户部天天向孤哭穷,说国库已经掏空了底子。孤每日处理这些奏章,心惊肉跳,生怕哪一处供给不上,耽误了你们在前线的大事。”
说到这里,朱和璋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极为谨慎,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与探询:
“三弟刚刚从西南回来,孤想听你说句实情。眼下云南罕虔虽服软退让,但滇西土司盘根错节;四川虽平,乱军残余与土司势力依然潜伏。朝廷如今国库空虚,若继续在西南维持重兵进剿,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依你在前线所见,朝廷如今暂缓进兵、抚抚羁縻的决策,在西南究竟落不落实?会不会让吴周残部与西南土司养痈遗患,反噬大明统治?”
这番话问得极有分寸,既体现了他作为储君协助理政对局势的洞察,又将核心难题抛给了刚从一线归来的朱和璜。
朱和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停。他听得出太子话里的谨小慎微——朱和璋在试探他这个功高盖世的兵王对朝廷政策的态度,更在拿捏朝廷政令与地方实情的偏差。
朱和璜将茶碗稳稳放在案上,抬起头,语气极为坦诚与客观:
“殿下问到了关键处。臣在蜀中与吴军、土司都交过手,可以说,朝廷如今‘滇中派官、滇西羁縻、休养生息’的方略,不仅是对的,而且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朱和璋微微挑眉:“哦?愿闻其详。”
“四川与云南不同。”朱和璜沉声道,“四川遭吴逆和贼寇反复折腾,白骨露野,民不聊生,臣打下四川后,重在‘安抚’;而云南山高路险,土司势力根深蒂固,二哥在云南杀鸡儆猴,把罕虔打怕了,但他若真带着大军一路硬啃滇西数十个土司,就算朝廷把粮饷凑齐,九江镇与滇剿大军也会被拖死在滇西的大山里。”
他看着朱和璋的眼睛,条分缕析道:“朝廷现在腾不出手来彻底‘改土归流’,给土司们留一口气,让他们名义上归顺朝廷,朝廷则趁机在昆明、成都、大理这些咽喉要地建立府县、派驻文官、扎稳编户齐民的根基。等滇中、川蜀的粮食收上来了,路修通了,朝廷根基稳固,那些土司便翻不出风浪。”
听到这里,朱和璋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原来如此……”朱和璋长舒了一口气,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孤在京城看折子,满朝文武争论不休。有人说朝廷示弱于土司,失了国体;有人说朝廷穷兵黩武,再打下去大明要塌。孤夹在中间,日夜难安,就怕朝廷的决策下了,却坑了前线的将士,毁了西南的大局。听三弟这么一分析,孤这心里终于有底了。”
兄弟二人相对而坐,暖阁里的气氛融洽了不少,但那股若有若无的君臣之界,依然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朱和璋端起茶饮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微笑道:“父皇适才与你谈了许久,可曾提起陕西的事?孤听说,朝廷打算设陕甘总督与陕西巡抚……”
“父皇已经明谕。”朱和璜打断了太子的试探,主动呈上底牌,“臣将卸去西安的一切军政事务,兵权与节钺明日悉数交还兵部。往后,臣留京供职,协助父皇与殿下分担西南战后抚恤与官员任用的差事。”
朱和璋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随即脸上露出了无比真切且轻松的笑容。
“好!好啊!”朱和璋连声道,“三弟能留京帮孤,孤如虎添翼!西南战后的烂摊子,有你和姚启圣盯着,孤便能向父皇交差了。”
“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父皇与太子殿下。”朱和璜起身,再次规规矩矩地一拱手。
“天色不早了,三弟一路舟车劳顿,快些回府歇息吧。”朱和璋亲自站起身,将朱和璜送到了东宫门口。
“殿下留步,臣告退。”
朱和璜转过身,大步踏入漆黑的夜色中。
朱和璋站在东宫的长廊下,手里捏着那一柄冰凉的毛笔,遥望着三弟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风吹得长廊上的宫灯摇摇晃晃,将太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储君的威严、兄弟的情谊、权力的藩篱,在这寂静的冬夜里交织沉浮。朱和璋长轻轻叹了一声,转身走回大殿,重新坐回了那张堆满国事折子的御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