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江城北,明军大营。
梁国栋率九江镇赶了八天路。官道过了玉溪便扎进盘山狭道,炮车走得极慢,有几段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骡马套着革鞅往陡坡上死拽,麻绳崩断了两回,砸坏了一门红衣大炮的木轮。剩下的九门大炮硬是被军士们用肩顶、用杠撬,一口气拖到了元江城北三里处。
九门大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元江北门。
梁国栋蹲在炮阵最前沿,举着千里镜细看。元江城不大,城墙由红土夯筑,面铺青砖,高不过两丈。此刻城头上站满了人,垛口后蹲着一排排打赤膊的矿工,手里攥着铁镐、柴刀。刀金宝的亲兵手持皮鞭和腰刀,在后头厉声喝骂,赶着他们往城头堵。
副将凑过来,低声道:“总兵,刀金宝把银矿上的几千号矿工全赶上城了。没甲、没像样的鸟铳,全是硬凑的乌合之众。”
梁国栋收起千里镜,起身拍掉掌心的红泥,冷声道:
“派传令兵去喊话:要么开城受抚,要么城破人亡。给他们一炷香。不降,就轰。”
传令兵打马狂奔至城下几十步外,扯开嗓门大喊。城头上骚动了一阵,随后有个头人探出半个身子回喊:“刀宣慰使说了!元江的事元江自己管!朝廷要银子,可以坐下谈——”
“谈你娘!”传令兵勒马破口大骂,“九江镇五千精兵、九门大炮就在眼皮底下!一炷香内不开城门,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那头人缩了回去。半晌,城头又传出喊声:“再容我们商议半个时辰……”
“商议个屁!”传令兵拨转马头,扬长而去,“时辰一到,大炮说话!”
梁国栋按刀立于阵前,冷眼看着日影挪动。城头上毫无开门动静,刀金宝的督战队反而挥舞皮鞭,砍倒了两名往回缩的矿工,强行将人推上垛口。
一炷香尽。
梁国栋拔剑下挥:“开炮!目标城楼、城门!”
“轰!轰!轰!”
九门红衣大炮同时震响,阵前升起一股浓烈的硝烟。第一轮实心铁弹呼啸而出,狠狠砸在北门城楼上。木质榫卯结构当场崩碎,断椽飞瓦夹杂着惨叫漫天溅落。
第二轮实心弹正中城门。包铁的樟木门板轰然炸开几个大洞,粗厚的木闩应声折断。
第三轮开花弹划过弧线,精准落在城门上方的城道上。碎裂的铁屑如暴雨般横扫开来,城头上的守军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残肢断臂顺着夯土墙根滚落,堆在城脚下。
三轮炮击过后,城头一片大乱。然而刀金宝的督战队发了狠,挥刀连斩数人,逼着矿工们拿肉身去挡缺口。
梁国栋在千里镜里看得真切,面无表情道:“火铳兵推进。三排横阵,平推过去。”
四千火铳兵步履整齐,踏着沉重的脚步推至城下百步。第一排齐刷刷单膝下跪,第二排挺立,第三排举枪预备。
火绳燃烧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
“放!”
“砰!砰!砰!”
铅弹如飞蝗般扑向城头。那些身穿战甲、手持腰刀的亲兵纷纷中弹,从城头栽倒砸向地面。第一排打完迅速退后装弹,第二排站立齐射,第三排接续。密集的铅弹压得城头抬不起头,甚至将躲在石砖后的敌人连人带砖打穿。有人受不了这等声势,哭喊着翻过垛口往城外跳,摔断了腿,被后面掉下来的人死死压在底下。
“刀牌兵,入城!遇抵抗者,杀!”
缺口处硝烟未散,九江镇的刀牌兵已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前排伍长左手死顶铁牌,右手按紧战刀,身后五名老兵挺枪紧跟。这批兵跟着梁国栋在盘江杀过夏国相,在曲靖追过伪周残部,全是刀口见血的狠角色。
众人踩着碎木与尸体杀进北门大街。两侧巷口突然冲出数十名刀金宝的亲卫,狂吼着挥刀砍来。伍长侧身用铁牌死死格开砍来的战刀,借势撞倒一人,顺手一刀劈中对方锁骨,抽刀时带出一串血花。身后的长枪手猛然刺出,破甲攒刺,不过半盏茶工夫,数十名亲兵便全倒在血泊里。
一路杀到宣慰司衙门前。门外已被板车、桌椅堆成了简易路障,十几杆鸟铳从缝隙里喷出烟火。
火铳兵根本不给对方二次装药的机会,压到五十步内,三排横阵交替轮射。铅弹打得木屑横飞,将板车后的亲兵打得乱颤倒地。
“推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