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十,阿瓦王宫后苑。
神机营用火药炸开了库房大门,硝烟还没散尽,里面的东西就露了出来。象牙码成垛,银铤堆成墙,沉香木一根根横在地上,最里面十几口铁箱敞着盖,鸽血红宝石碗口大小,在火把光里泛着暗红。这是东吁王朝一百多年攒下的家底。
朱和瑾站在库房门口,没有进去。他看了一眼,转过身。
“搬。留一份押送北京,剩下的按人头分。参战的都有。”
军令传下去,全军炸了锅。
土司兵冲在最前面。木氏的人、孟连的人、顺宁的人,光着脚踩在碎石地上,一窝蜂涌进库房。有人抱着一摞银铤往外跑,有人把红宝石往怀里塞,有人扛着象牙往外拖。一个年轻的土司兵肩膀上还缠着布条,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可他顾不上,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死死攥着两块红宝石,咧着嘴笑。那宝石是抹谷矿出的,他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木旺更狠。他腰里缠了一圈金片,怀里揣着几块翡翠,脖子上挂着两串缅银珠子,走起路来叮当响。他站在库房门口,冲着正在抢东西的手下吼:“都给老子拿快点!拿完了还要追莽白!”
神机营和吴周降军那边也分到了。每人拿到手的东西不一样,有的是一块银铤,有的是几块碎金,有的是一把红宝石。一个神机营的老兵把分到的银铤塞进靴筒里,拍了拍,对旁边的袍泽说:“回家能买二十亩地。”
全军上下都拿了东西,没人空手。朱和瑾让方文仲把捷报写好,八百里加急送去北京。捷报上写着——大军过腾越,破木邦,下老官屯,克阿瓦。斩首万级,收复极边。莽白逃窜,正在追剿。
捷报发出去那天,全军休整了一天。第二天拔营,往南推。
九月初四,卑谬。
大军过了卑谬,再往南就是勃固。莽白从阿瓦跑出来之后,一路收拢残兵,到了勃固就不走了。勃固是下缅甸最大的城,比阿瓦还老,城墙厚,墙根底下还有西洋人留下的炮台。莽白把从阿瓦带出来的最后一批国库财宝全搬到了勃固,派死士带着金子和宝石去沙廉、去马丁巴,找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在东南亚经营了一百多年,沙廉有他们的商站,马丁巴有他们的炮队。莽白出的价高,葡萄牙人接了。一个叫德·席尔瓦的葡萄牙炮手带着三百多个雇佣兵进了勃固城,把从商船上拆下来的重型青铜炮架上了城墙。缅兵没见过这种炮,但他们会用火绳枪,葡萄牙人教了一遍就会了。
九月初六,勃固城外。
下缅甸的雨季还没过去。德·席尔瓦到勃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掘开护城河的闸口,把城北几里的平原全泡了。水不深,到脚踝,但底下全是黏泥,一脚踩下去拔半天。明军的火铳兵踩进泥里,脚拔不出来,枪也架不稳。
朱和瑾骑马站在阵后土坡上,看着前面的泥沼。泥沼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具明军尸体,都是刚才冲锋时被葡萄牙人的炮打中的。实心弹砸在泥里,把泥浆和碎肢一起掀上半空,落下来的人被泥糊住脸,闷死在泥里。
“陈瑚,炮推上去。压制城头。”
陈瑚把二十门红衣大炮推到泥沼边上,对着勃固城头轰。炮声响了半个时辰,城头上的葡萄牙炮手缩在垛口后面,但他们的加农炮射程比明军的红衣大炮远,躲在城墙后面放炮,明军的炮弹落在城墙上,崩的是砖,伤不到人。
“火铳兵,压上去!”
张铁臂带着火铳兵从泥沼两侧绕。泥沼太宽,绕不过去,只能硬蹚。火铳兵排成三排,第一排踩着泥往前推,第二排跟着,第三排殿后。走到一半,城头上的葡萄牙火绳枪响了。他们的火绳枪是西洋货,比明军的火铳打得远,铅弹穿过泥雾,把第一排的兵打翻了好几个。有人仰面倒在泥里,手里的火铳插进泥浆,人陷下去半截。
“别停!往前压!”
张铁臂自己踩在泥里,脚拔出来带出一大块泥,靴子差点留在里面。他干脆把靴子脱了,赤脚踩在泥里,往前冲。后面的兵跟着脱了靴子,赤脚踩泥,速度反而快了。
冲到百步之内,明军的火铳响了。三排横阵轮着放,铅弹泼上城头,葡萄牙人的火绳枪队倒了一片。但城头上的加农炮还在响,实心弹砸在泥沼里,把冲在最前面的明军炸得血肉横飞。
朱和瑾在坡上看着,脸色沉下来。
方文仲凑过来:“殿下,葡萄牙人的炮太猛。硬冲伤亡太大。雨季快到了,万一拖下去,粮草运不上来。”
朱和瑾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泥沼里倒下的兵,看着城头上葡萄牙人的炮口。然后他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木旺。
“木旺,你的人还能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