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过了德州,河道窄了些,两岸的柳树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地垂着。船队走得不快,沿途府县早得了旨意,不许铺张迎驾,可码头边还是站满了人。德州知府带着几个属官跪在石阶上,膝盖底下垫着蒲团,旁边支了张桌子,上头摆着几碟点心一壶茶,没人动。
朱慈炤站在船头看了一阵,没让靠岸。龙舟直接过了德州码头,往下游去了。德州知府跪在原地没敢起来,直到船队尾巴消失在河湾才被随从扶起来,膝盖已经僵了。
偏殿船舱里,皇后胡氏歪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串珠子。珠子是余姚老家带来的,玛瑙的,颜色暗红,有几颗磨出了细纹。她一路没怎么说话,过了淮安之后开始看两岸,看得很仔细。
“当年从应天北上,走的就是这条水路。”胡氏把珠子搁在膝上,“那时候两岸全是逃难的人,河滩上搭着棚子,有人啃树皮。宝宁坐在车里,帘子都不敢掀。”
朱慈炤坐在对面,端着茶碗,没接话。
鲁国公主朱宝宁趴在窗边,十五岁,梳着双髻,身上一件鹅黄短袄。她看了一阵,转过头来问:“母后,余姚离这里多远?”
“还有几天水路,再走陆路。”
“外祖父家还有人吗?”
胡氏顿了一下。“你舅舅在。你外祖父外祖母的坟,在余姚城外山上。”
朱宝宁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看河。
胡大海缩在下首的墩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茶没喝,端得胳膊都酸了。他今年四十多,脸黑,手上茧子厚,穿了一身侯爵蟒袍,领口扣得紧,脖子上的肉勒出一圈红印。他偷眼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妹妹,没敢出声。
胡氏忽然转过头看他。
“大哥。”
“哎,皇后娘娘。”
“到了南京,祭过孝陵,你替本宫回一趟余姚。给爹娘扫墓,上香,添土。坟前的树该修了,你带几个人去,别让人动坟地。”
胡大海站起来,躬着身子:“娘娘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朱慈炤把茶碗放下,看了他一眼。“你是承恩侯。回了余姚,祭扫是孝道。但有一条——不许打着皇后和朝廷的旗号在地方上耍威风。地方官迎你,你客气点。地方豪绅请你吃饭,你少吃两顿。你拿的是朝廷的俸禄,不是地方上的供奉。明白?”
胡大海扑通跪下来,膝盖磕在船板上,咚的一声。“陛下明鉴!臣回去就是磕头烧香,绝不多说一句话,绝不多拿一文钱。”
朱慈炤挥了挥手,让他退下。胡大海倒退着出了舱门,后背的衣裳洇了一片汗。
龙舟到南京那天,天阴着,没下雨。銮驾没进行宫,先去了紫金山。
明孝陵的石象路上,石头人石头马站了两排,被风雨蚀得面目模糊。享殿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高香,烟气被山风扯散了。朱慈炤穿了一身素色衮服,没戴冕冠,只束了发。皇后和公主跟在后面,宫人捧着祭品。
朱慈炤跪在享殿前的石板上,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闷。他直起身,看着享殿里太祖的神位,沉默了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