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凤驾早到了两日,本想着偷偷摸摸回老家给爹娘上坟添土,可还没等他把坟头上的杂草拔干净,绍兴府、余姚县的官吏,以及当地的大族长辈,就已经把客栈的小门挤破了。
此刻,客栈正房里,炭火烧得通红。
前明礼部尚书魏广德穿着一身没挂补子的云缎直裰,高坐在太师椅上。他旁边坐着的,是余姚最大的粮商张文魁,以及绍兴府几个有头有脸的致仕老官。
胡大海穿着件半旧不新的藏青棉袍,局促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侯爷。”魏广德缓缓开口,嗓音沙哑,“皇后娘娘的凤驾,明日便到余姚了吧?”
胡大海干笑了一声:“回老尚书的话,差役是这么报的。”
“这是余姚几百年未有的盛事啊。”魏广德摸了摸下巴上的白须,话锋突然一转,“可侯爷知不知道,朝廷在南京搞的那个‘税务司’,如今把手伸到咱们浙东来了?”
胡大海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裤腿。
“老尚书,本侯是个粗人,不懂朝政……”
“侯爷不必装糊涂。”张文魁在旁边阴恻恻地接了一句,“朝廷要‘见货抽税’,要‘士绅一体纳粮’!这要真推下来,不说咱们这些外人,单单是胡氏本家在余姚这几千亩地、十几家绸庄,一年就要补上几千两银子的漏税!侯爷,这算盘都砸到您老家头上来了!”
胡大海脸色难看起来:“本家那些地,都是近几年他们自己买的,跟本侯有什么相干?”
“有什么不相干?他们打的是承恩侯的招牌,靠的是皇后娘娘的威风!”魏广德把茶盏重重一扣,声调拉得极高,“新税法若是在余姚落下去,第一个被办的就是胡氏本家!到时候查出偷税漏税,按朝廷新颁的酷刑,那是要剥皮实草的!侯爷,您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家骨肉亲族,被锦衣卫拉去砍头?这丢的不是胡家的脸,是当今皇后与太子殿下的脸!”
房里的几个士绅立刻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侯爷!只要您跟皇后娘娘说上一句话,咱们浙东三十二家大族联名上疏,请求朝廷网开一面,免了皇亲国戚与士绅的赋税,皇上绝对不敢不给皇后娘娘这个面子!”
“对啊侯爷!朝廷打仗缺钱,咱们私下里凑个二三十万两银子‘犒军’就是了,何必非要坏了自古以来的规矩?!”
胡大海听着这群人的叫嚷,脊梁骨上一阵阵冒凉气。
他虽然没读过书,可以前跟在朱慈炤屁股后面打仗的时候,亲眼见过那些抗旨不尊的官僚是怎么被一刀剁了脑袋的。
这群东南的士绅豪强,这是要把他胡大海推到龙案前头去挡枪!
“诸位!”胡大海猛地站起身,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摔,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敢戏弄本侯,不懂你们口中的圣贤道理!本侯只知道一条——皇上的旨意,就是天意!谁敢挡天子的道,谁就得死!”
房里顿时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啪啪声。
魏广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胡大海,眼神冷得像刀子。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客栈外突然传开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响,紧接着是密如急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锦衣卫小旗一脚踹开房门,按刀大喝:
“皇后凤驾已进余姚城界!鲁国公主驾临!请承恩侯接驾——!”
魏广德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嘴皮子抽搐了一下,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侯爷,走吧。咱们一同去见见皇后娘娘,看看这大明的规矩,到底该怎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