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北京,乾清宫。
朱慈炤正在批阅福建水师整编的塘报,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监还来不及通报,兵部尚书已经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封漆封的竹筒,封筒上的火漆还带着湿气,像是刚从驿马上解下来的。
“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马宝的奏报。”
朱慈炤接过竹筒,拆开漆封。里面是一份羊皮纸,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冻得发僵。马宝的字一向工整,写成这样,说明写的时候很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东北舆图前。
舆图上,从山海关往北,辽东、吉林、黑龙江,一直到外兴安岭,全是大明的疆土。奴儿干都司的界址用朱笔标过,从黑龙江入海口往上,涵盖精奇里江、乌苏里江、松花江,北到外兴安岭,东到库页岛。这是太祖和成祖当年打下来的地方。
“念。”
兵部尚书展开奏报,声音发紧:“臣马宝奏报,五月十八,沙俄哥萨克骑兵三百余人,自雅库茨克越外兴安岭南下,侵入精奇里江流域。沿途烧毁达斡尔村寨十七座,掠走牲畜数千头,杀害边民四百余口。五月二十四,俄军占据雅克萨旧城,筑木寨,设炮台。臣已调宁古塔驻军八百人北上,在瑷珲设防。但俄军后续兵马不详,恐有增援。臣请朝廷速发大兵,否则黑龙江以北,恐非大明所有。”
朱慈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舆图上雅克萨的位置看了一阵。雅克萨在黑龙江主航道以北,呼玛河口对面。从雅库茨克到雅克萨,要翻外兴安岭,走精奇里江,路程超过两千里。哥萨克骑兵能在这个季节南下,说明他们不是来抢一把就走的。
“传旨,召集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乾清宫议事。”
午后,乾清宫暖阁。
阁臣、尚书、都督府的大将站了一屋子。朱慈炤坐在上首,面前摊着马宝的奏报和东北舆图。他先让兵部尚书把奏报念了一遍,然后扫了一圈堂下众人。
“都说说。”
沉默了一阵,内阁首辅姚启圣先开口。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轻动。沙俄哥萨克入寇,不过是数百骑兵,马宝已有宁古塔驻军北上设防,瑷珲防线足以应对。若朝廷从内地调兵北上,千里转运,粮饷耗费巨大。黑龙江以北,地广人稀,都是山林沼泽,即便打下来,也无田可耕、无税可收。臣请陛下慎重。”
他话音刚落,户部尚书跟着出列:“陛下,户部核算过,从北京运一石粮到瑷珲,路上要消耗三石。去年辽东行省的屯田收成只够本地驻军吃用半年,剩下的全靠关内调拨。若再增兵北上,今年的秋税怕是又要加派。”
礼部侍郎也上前一步:“陛下,沙俄远在万里之外,不过数百骑兵越境抢掠,并非大患。朝廷如今当务之急是整顿东南商税、安置台湾郑氏降兵、梳理云贵川的土司事务。北方边事,可暂以马宝现有兵力固守,不必大动干戈。”
几个文官跟着附和。有人说“不毛之地,得之无益”,有人说“劳师远征,得不偿失”,还有人搬出前朝旧事,说永乐年间征漠北,耗空了国库,后来才有了土木之变。
朱慈炤坐在上首,听他们说完,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们说黑龙江以北是不毛之地。”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山海关划到黑龙江入海口。
“朕问你们一句话。太祖当年设奴儿干都司,辖境从斡难河到外兴安岭,从库页岛到东海,三百八十四个卫所。那些卫所是干什么用的?是收税用的?是屯田用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下每一个人。
“是守疆用的。疆土这东西,不是说有田可耕才要守,无田可耕就可以扔。外兴安岭以南,精奇里江两岸,是达斡尔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世世代代放牧打猎的地方。他们向大明纳贡,大明给他们封号,这就是疆土。今天哥萨克来了,杀了四百多边民,占了雅克萨。朕若说一句‘不毛之地,不必在意’,明天哥萨克就敢过黑龙江,后天就敢到松花江。”
暖阁里安静了。几个刚才还在说“不毛之地”的文官低下了头。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北疆用兵有几个难处,必须一一厘清。第一,罗刹国哥萨克骑兵常年在外兴安岭以北活动,耐寒耐苦,冰天雪地里能连续行军数日不歇。我军关内调去的兵,大多没经历过那种严寒,冻伤减员怕是要超过战损。第二,神机营的火铳和红衣大炮在关内好用,到了东北,火绳受潮、炮车陷进冻土,拉都拉不动。第三,粮道从盛京到瑷珲,一千多里地,中间全是山林沼泽,夏天泥泞没膝,冬天大雪封路。从关内运一石粮,路上民夫就要吃掉两三石。第四,瑷珲、呼玛尔一带人口稀少,本地屯田养不起大军,全靠后方转运。”
朱慈炤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走回案前坐下,把马宝的奏报又看了一遍。奏报末尾有一行小字:“臣亲至瑷珲,见江岸村落十室九空,小儿冻毙于道旁。俄人掠走之妇孺,有被辱而死者。臣虽老迈,愿提兵北上,与贼寇决一死战。”
他把奏报放下。
“兵部说的难处,朕都知道。朕问你们一句话。当年太祖设奴儿干都司,那些卫所的兵是怎么在冰天雪地里活下来的?达斡尔人、鄂温克人、鄂伦春人,他们怎么在外兴安岭以南住了几百年?”
堂上没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