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漠北惊雷(1 / 2)

昭武九年,四月。

漠北的春天来得晚,草原上的积雪刚刚化尽,枯黄的草茬子从黑土里钻出来,嫩绿的芽尖还没来得及舒展开,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血火浇了个透。

库伦,大明乌里雅苏台将军驻地。

说是驻地,其实就是一座土坯围子,外面挖了一圈壕沟,里头搭着几百顶帐篷和木屋。大明在漠北的驻军总共不到三万人,分驻在库伦、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三处,加上零星几个驿站,满打满算三万出头。这点兵力撒在茫茫草原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乌里雅苏台将军叫赵崇德,五十出头,原是三千营里的一名参将,跟着马雄屡立战功,被提拔上来镇守漠北。他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嘴角的旧疤,说话瓮声瓮气,做事雷厉风行。可此刻,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站在库伦的土坯城墙上,看着南边天际线上翻滚的烟尘,脸色铁青。

“将军!”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坯上,疼得呲牙咧嘴也顾不得,声音嘶哑地喊道,“土谢图汗部……反了!札萨克图汗部也反了!车臣汗部正在观望,但看样子也快了!”

赵崇德一把抓住斥候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说清楚!怎么回事?”

“土谢图汗部的札萨克根敦,昨夜突然发兵,把咱们派去联络的三十名骑兵全杀了!人头挂在部落外的木桩上示众!乌里雅苏台那边也传来急报,科布多的粮仓被车臣汗部的人抢了,守仓的六十个弟兄……全没了!”

赵崇德松开手,后退半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发白。

他早就料到漠北不会太平。去年楚王率军西征准噶尔时,喀尔喀蒙古各部虽然出兵助战,可那些札萨克们嘴上恭敬,眼睛里却全是不甘。大明在漠北设乌里雅苏台将军,派兵驻防,建驿站,收税赋,让这些习惯了在草原上自由放牧的蒙古贵族们浑身不自在。他们怀念从前清廷在的时候——那时候草原上的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

准噶尔使者悄悄潜入漠北,许诺给各部札萨克:“噶尔丹大汗愿与喀尔喀各部共击明军,事成之后,漠北草原由喀尔喀自己做主,准噶尔绝不干涉!”沙俄的哥萨克骑兵也在北边边境上频繁调动,用茶叶、布匹、火铳换取了部分小部落的支持。

赵崇德在给朝廷的奏报里写过三次,说漠北不稳,请增兵。朝廷大军刚回师,漠北残余在准噶尔鼓动。拖到今日,终于炸了。

“传令!”赵崇德猛地转身,对着城墙上的传令兵吼道,“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两处守军,立刻收拢兵力,向库伦靠拢!所有驿站,能撤的撤,撤不回来的,烧掉物资,往南退!”

“将军,那库伦怎么办?”

赵崇德看着城墙上稀疏的守军,又看了看南边越来越近的烟尘,牙关咬得咯吱响:“库伦……也得退。三万人守不住草原。咱们撤到归化城,与山西的援军会合,再图后计!”

一个千总红着眼吼道:“将军!咱们,就这么从漠北撤了?”

赵崇德没有回答。他大步走下城墙,踩得土坯台阶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他比谁都清楚,这一退,意味着什么。可他不退,这三万就得全折在草原上喂狼。

库伦城外,南撤的明军队伍拖了十几里长。驮着伤员的马车、扛着军旗的步卒、赶着最后一批军马的骑兵,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缓缓南行。在他们身后,库伦城头的大明日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没有一个士兵回头去看。

三天后,库伦陷落的消息传到了北京。

武英殿内,朱慈炤把手里的奏报看了三遍,然后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他今年已经五十七了,两鬓的白发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殿内的铜炉烧得滚烫,可空气中却像是凝着一层霜。

“姚师傅,”朱慈炤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怎么看?”

姚启圣站在下首,已经快七十了,背有些驼,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如古井。

“陛下,漠北之叛,不在兵力不足。”姚启圣顿了顿,“在人心。”

朱慈炤抬了抬眼皮。

姚启圣缓缓道:“喀尔喀蒙古与大明打了二百多年仗。洪武年间蓝玉北伐,捕鱼儿海大捷,把北元打得只剩几千人逃进草原;永乐年间成祖五次亲征,打得鞑靼、瓦剌不敢南下牧马。那时候蒙古人对大明,是怕。可到了嘉靖年间,庚戌之变,俺答汗的骑兵打到北京城下,烧了通州,掠了昌平,大明只能紧闭城门。那时候蒙古人对大明,是轻。”他的佛珠停了一瞬,“怕也好,轻也好,都不是归附。”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朕给过他们机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砂石在铁板上摩擦,“朕封他们的札萨克,给他们粮种,拨银两修庙,开放互市。朕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以恩服人,总比以力服人长久。可他们……”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短促得像一道刀光。

“朕前脚班师,他们后脚就反。”

姚启圣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心里憋着火。昭武四年朱慈炤率军收复北京,昭武五年剿灭吴世璠、平定闽浙、收复台湾,昭武六年西征准噶尔,昭武七年平定缅甸、设朱波行省,昭武八年击败沙俄、收复贝加尔。这八年里,大明的铁骑踏遍了从辽东到青藏、从缅甸到漠北的万里疆土,多少宿敌在明军面前灰飞烟灭。可偏偏这些“归附”了的喀尔喀蒙古人,在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

“赵崇德退到归化城了?”朱慈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