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马帅!”
一声洪亮的怒吼打破了死寂。杨春大步出列,甲叶铮然,声音像打铁一样铿锵。
“陛下!漠北不能丢!当年臣在安庆守孤城,二十万吴军围了三个月,臣没有丢一寸城砖!如今漠北的三万弟兄,在冰天雪地里坚守!现在喀尔喀反了,咱们要是退了,那三万弟兄的血就白流了!将来九泉之下,臣没脸见他们!”
“臣附议!”张宗仁跨步出列,声如洪钟,“臣愿领兵北上,不灭喀尔喀,提头来见!”
“臣等附议!”西侧武将队列里,几十个勋贵将领齐刷刷跪倒了一片。王永泰、陈瑚、孙思克、白显忠、徐文耀,一个个甲叶震响,声浪像潮水一样拍在殿壁上。
朱慈炤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又看了看东侧那些面如土色的文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身走回龙椅,坐下,目光落在杨春身上。
“杨春,你有主意?”
杨春抬起头,独臂按着刀柄,目光灼灼:“陛下,臣有一策——以蒙制蒙。”
朱慈炤身体微微前倾。
杨春沉声道:“漠北喀尔喀三部反了,可漠南蒙古没有反。察哈尔、科尔沁、土默特、鄂尔多斯,这些部落在昭武六年就归附了朝廷,这几年朝廷在察哈尔推行黄教修庙、茶马互市、抽丁编旗,察哈尔各旗的札萨克已经尝到了做大明臣属的甜头。此次漠北叛乱,察哈尔各部按兵不动,科尔沁更是派了使者到归化城,主动请缨。”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漠南蒙古与漠北喀尔喀,历来是死敌。喀尔喀三部是成吉思汗幼子拖雷的后裔,漠南察哈尔是成吉思汗嫡系子孙,科尔沁是成吉思汗弟弟哈撒尔的后裔。黄金家族内部,争了几百年。当年达延汗统一蒙古,分封诸子,把漠北分给了幼子,漠南分给了长子。从那以后,两边就没有消停过。漠北喀尔喀看不起漠南察哈尔,说他们是‘被大明驯服的绵羊’;漠南察哈尔看不起漠北喀尔喀,说他们是‘躲在北边的野种’。”
杨春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陛下,如今漠北反了,漠南没有反。臣请朝廷下旨,命察哈尔八旗、科尔沁、土默特、鄂尔多斯各部,各出骑兵,由朝廷统一调度,北上平叛!漠南的蒙古骑兵熟悉草原,骑术精湛,且与漠北有宿怨。用他们去打喀尔喀,比从内地调兵北上要快得多、省得多!”
朱慈炤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越过杨春,落在姚启圣身上。
“姚师傅,你怎么看?”
姚启圣出列,瘦削的身子站得笔直,胡须花白,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发亮。他没有立刻回答杨春的提议,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杨帅,漠南各部能出多少骑兵?”
杨春答道:“察哈尔八旗可出五千,科尔沁可出三千,土默特、鄂尔多斯各出一千。合计一万骑。”
姚启圣点了点头,转向朱慈炤:“陛下,臣以为杨帅此策可行。漠南蒙古骑兵熟悉草原地形,行军速度远超内地调来的步骑。且用蒙古人打蒙古人,朝廷不必承担全部的军费,漠南各部出兵,粮草由他们自己负担一部分,朝廷只需供应火药与军械。这一笔账,比从内地调五万大军北上要划算得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更重要的是,漠南蒙古与漠北喀尔喀有宿怨。让他们去打喀尔喀,既是平叛,也是替朝廷削弱漠南各部的实力。打完这一仗,漠南的骑兵折损了,漠北的喀尔喀被打残了,朝廷在草原上的统治,反倒更稳固了。”
此言一出,东侧文官队列里,钱守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是管钱的,一听能省钱,态度立刻软了。
朱慈炤靠在龙椅上,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杨春身上移到姚启圣身上,又从姚启圣身上移到马雄身上。马雄还在瞪陆秉文,胡茬子一翘一翘的。
“陆秉文,”朱慈炤忽然叫了名字,“你起来。”
陆秉文跪在地上,膝盖已经疼得发麻,听到皇帝叫自己,赶紧撑着笏板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朱慈炤看着他的眼睛:“朕问你,漠北不能耕种,是也不是?”
“是……”
“那漠南呢?”
陆秉文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睁大了。
朱慈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漠南有河套,有土默川,有察哈尔草原。那里能耕种,能放牧,能收税。朕问你,漠南归附朝廷之后,你算过漠南的账没有?”
陆秉文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朱慈炤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报,翻开:“归化城的山西巡抚去年上的折子,说土默特部归附之后,垦荒十万顷,每年上缴粮赋折银十二万两。察哈尔八旗编入朝廷旗制之后,抽丁当兵,每月军饷由朝廷发放,可他们的马匹、羊群、羊毛、皮张,全部通过互市卖给内地商贩,朝廷抽取商税,去年一年收了八万两。这笔账,你算过吗?”
陆秉文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朱慈炤把奏报合上,搁在案角。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漠北今天不能耕种,明天呢?漠南十年前也不能耕种,现在呢?你们读书人常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朕告诉你们——土地也一样。今天不能种的地,修了水利就能种;今天不能收的税,通了商路就能收。可要是今天丢了,明天再想拿回来,就得用命去换。”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东侧文官队列里,陆秉文垂着头,钱守廉缩着脖子,孙文昭干脆把脑袋埋进了笏板后面。西侧武将队列里,马雄昂着头,杨春按着刀,张宗仁的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传旨。”朱慈炤的声音沉稳而冷硬,像铁锤砸在铁砧上。
“一,命楚王朱和璜率陕西镇总兵两万,即日从西安北上归化城,统辖漠南军务。”
“二,命马雄率骁骑营骑兵一万,从大同出塞,进驻归化城,作为北征前锋。”
“三,命杨春领五军都督府军令,持节赴察哈尔,调察哈尔八旗、科尔沁、土默特、鄂尔多斯各部骑兵,合兵北上平叛。”
“四,命姚启圣统筹北征粮饷军械,从山西、直隶、陕西三省调拨,不得有误。”
“五,命锦衣卫北镇抚司,全力刺探准噶尔与沙俄动向,每日一报。”
他一口气说完,殿内武将轰然跪下,甲叶震得嗡嗡作响。文官们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跪下了。陆秉文跪在最前面,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等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炤坐回龙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赣州城墙上,他对着几千个将士喊出“大明万岁”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每个人都愿意跟着他去死。
如今他有了天下,可有些人,开始算账了。
“退朝。”他说。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奉天殿。陆秉文走在最后面,步子沉重得像灌了铅。他走出午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奉天殿的匾额,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马雄从他身边大步走过,甲叶哗啦作响,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杨春落在最后。他站在午门外,独臂按着刀柄,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四月的风从塞外刮来,卷着沙尘,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独臂老杨,”马雄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策,能成吗?”
杨春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声音沙哑而笃定:“漠南的狼,饿了太久了。你只要把笼子打开,它们自己就会往北边扑。”
马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那我就等着看,察哈尔的狼,怎么啃喀尔喀的骨头。”
午门外,钟鼓楼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奉天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将满殿的争论与怒火关在了门内。可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外面,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漠北的草原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