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出兵讨伐(1 / 2)

昭武九年,四月十八,北京,奉天殿。

漠北叛乱的消息传到北京已经五天了。这五天里,六百里加急的奏报像雪片一样从山西、从归化城、从宣府、从大同飞进紫禁城。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坏——土谢图汗部反了,札萨克图汗部反了,车臣汗部观望了三天之后,也扯起了反旗。喀尔喀三部数万骑兵正在集结,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库伦三处驻军全部南撤,归化城以北已经没有一个大明士兵了。

更坏的消息还在后面。锦衣卫的暗桩从漠北送出了最后一份情报:准噶尔使者已经公开出现在喀尔喀各部的帐篷里,噶尔丹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派出了三千精骑,正从伊犁河谷向漠北移动。北边,沙俄的哥萨克骑兵越过贝加尔湖以南的边境线,正在向南推进,已经逼近了恰克图。

五天之内,大明在漠北苦心经营了三年的防线,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奉天殿里的气氛,比殿外四月的阴云还要沉重。

朱慈炤高坐在龙椅上,面色铁青。他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七八份奏报,每一份都写着“急”、“十万火急”、“六百里加急”。案角放着一杯茶,茶早就凉透了,他一口没喝。殿下站满了人——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都察院、通政司,能来的全来了。文官站在东侧,蟒袍补服层层叠叠;武将站在西侧,绯色公服与金银腰带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都说说吧。”朱慈炤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青砖上,“漠北反了,喀尔喀三部都反了。准噶尔的骑兵已经过了伊犁河,沙俄的哥萨克也动了。朕想听听,你们有什么主意。”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礼部左侍郎陆秉文出列了。

陆秉文,四十出头,浙江人,昭武二年的进士。学问扎实,办事干练,在礼部这些年主持过多次藩属国朝贡事宜,是文官中崛起最快的新锐。他生得清瘦,眉眼细长,说话时有个习惯——先用拇指摩挲一下笏板边缘,再缓缓开口。

“陛下。”陆秉文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臣以为,漠北之地,得之无益,失之无损。”

朱慈炤的眉头动了一下。

陆秉文没有停,继续道:“漠北草原,地处极北,气候苦寒,五谷不生。当地百姓唯以畜牧为生,所产不过牛羊马匹。朝廷每年拨银数十万两、粮数万石运往漠北,维持驻军与驿站,所得不过是一些皮毛贡品。臣查过户部的账,昭武六年至八年,漠北一地的军费与行政开支,合计白银四十七万两,而当地税赋收入不足三万两。这是一笔赔本的买卖。”

他停了一下,拇指又摩挲了一下笏板边缘:“如今喀尔喀三部尽反,若朝廷调集大军北上平叛,所需粮饷、民夫、军械,少说也要数百万两白银。漠北距京师数千里,转运一石粮到库伦,路上要消耗八石。大军北征,胜了,得到的不过是一片不能耕种的土地;败了,损兵折将,动摇国本。”

陆秉文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龙椅:“臣斗胆建议——放弃漠北,退守归化城。归化城以南是大同、宣府,是山西、直隶,是能耕种、能收税的地方。把防线收缩到长城一线,以逸待劳,休养生息。等国库充盈、兵力强盛之后,再图漠北不迟。”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陆秉文话音刚落,十几个文官齐刷刷出列。为首的是户部右侍郎钱守廉、工部左侍郎孙文昭,后面跟着七八个御史和给事中,站了一排。钱守廉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陛下,陆侍郎所言极是。漠北苦寒之地,驻军三万,每年耗费粮饷无数。如今叛乱四起,正该趁势收缩防线,保存实力。若强行北征,师老兵疲,恐生内变。”

朱慈炤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西侧武将队列里,有人忍不住了。

“放屁!”

一声粗粝的怒骂在殿上炸开。马雄大步跨出队列,甲叶哗啦作响。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依然挺得像一杆枪,那身绯色公服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铁甲的味道。他面皮黝黑,满脸沟壑,一双豹眼瞪得溜圆,下巴上的胡茬根根竖起。

“陆侍郎,你方才说漠北‘得之无益’?”马雄的声音像打雷,震得殿角的铜鹤香炉都嗡嗡响,“你说得轻巧!昭武六年,老子带兵打准噶尔,在科布多城外冻死了三百个弟兄!昭武七年,杨春在乌里雅苏台修城,被暴风雪埋了七个哨所,死了十九个!昭武八年,老子带骑兵追沙俄哥萨克,追到贝加尔湖边,冻掉了两个脚趾头——你要不要看看?”

他抬起左脚,作势要脱靴。旁边的王永泰一把拽住他:“老马,殿上!”

马雄甩开王永泰的手,没有脱靴,但声音更大了:“那些弟兄的骨头还埋在漠北的冻土里!你现在说‘得之无益’?你算盘打得响,可你算过人命没有?三万将士在漠北守了三年,你一句话就让他们撤?撤回来容易,可将来再打回去,得填进去多少人?你算过吗!”

陆秉文面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拱了拱手:“马帅,下官并非不敬阵亡将士。可为国家计,为百姓计,漠北之地确实难以久守。与其年年耗费巨资填这个无底洞,不如退守长城,积蓄力量。”

“积蓄力量?”马雄冷笑,“你当准噶尔会等你积蓄?你当沙俄会等你积蓄?你今天退归化城,明天准噶尔的骑兵就敢到归化城下放马!后天沙俄的哥萨克就敢过大同!你退到什么时候?退到北京城下再打?”

“马帅,你这是危言耸听——”

“够了。”

朱慈炤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他抬起手,示意马雄退回去。马雄瞪了陆秉文一眼,重重退回队列,甲叶又是一阵哗啦响。

朱慈炤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他今年五十七,可站起身的那一刻,脊背笔直如剑,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冷得像深冬的湖面。

“陆秉文,”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你方才说,漠北五谷不生,税赋不足三万两,是笔赔本的买卖。朕问你——辽东五谷生吗?”

陆秉文一愣。

朱慈炤缓步走下御阶,十二章纹龙袍的下摆拂过金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走到陆秉文面前,站定了。

“朕在辽东设了三个卫,驻军五万。辽东的税赋,一年收上来不到两万两,可朕驻了五万兵。你说这是赔本买卖吗?”

陆秉文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陛下,辽东乃龙兴之地,且与朝鲜接壤,防务紧要……”

“防务紧要?”朱慈炤打断他,“漠北接壤的,是准噶尔和沙俄。准噶尔是噶尔丹的旧部,沙俄是万里之外来的强盗。你说哪个更紧要?”

他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人,声音忽然拔高了:“朕登基以来,打了二十多年仗。灭了满清,收了台湾,平了吴逆,设了缅甸行省,逼退了沙俄,收了贝加尔。朕哪一寸土地是算过账才打的?哪一寸土地是‘赔本’了就不要的?”

殿内鸦雀无声。

朱慈炤的目光扫过东侧那排文官,一个个扫过去。陆秉文低着头,拇指死死攥着笏板边缘,指节泛白。钱守廉的目光飘忽,不敢对视。孙文昭干脆把目光投向了殿外的天。

“你们算过一笔账没有?”朱慈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昭武六年,朕在贝加尔湖边的冰天雪地里,看着三千营的骑兵追着哥萨克打。那些骑兵身上穿着什么?单薄的棉甲,冻得硬邦邦的干粮。他们在冰面上跑了一天一夜,就为了截住沙俄的补给线。朕问他们冷不冷,他们说‘不冷’。朕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陛下在看着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那些将士的血,在你们眼里,就是一笔买卖?就该算一算划不划算?”

陆秉文的双腿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为国家财政计——”

“朕知道你是为国家财政计。”朱慈炤俯视着他,语气忽然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冷得彻骨,“你是进士出身,读过史书。你告诉朕,北宋为什么亡?”

陆秉文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北……北宋联金灭辽,又联蒙灭金,最后被蒙古所灭……”

“朕问你为什么!”

“因为……因为北宋重文轻武,边防废弛,一味退让……”

朱慈炤站直了身体,转过身,面向殿内所有人:“北宋算过账。澶渊之盟,每年给辽国三十万岁币,比打仗划算。可结果呢?辽国拿了钱,养了兵,该打你还是打你。西夏算了,给岁币,结果西夏越闹越凶。最后金国来了,北宋还在算账——给金国多少岁币合适?算来算去,算到了靖康之变,两个皇帝被掳到五国城,北宋亡了。”

他的声音在奉天殿内回荡,像钟声一样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你们今天算漠北,明天算辽东,后天算台湾。退一步,再退一步,退到最后,北京城就是你们的归化城!”

殿内一片死寂。东侧文官队列里,好几个人的额头上都见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