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越过河湾,永宁右卫大营前已沸反盈天。
五千余骑拥在浅滩两侧,马蹄踏碎薄冰,搅起乌黑的泥浆。皮袍、弓囊、毡帽挤作一团,鞍后不仅捆着铜锅、酥油袋,竟还有拆下的毡包。妇人攥着缰绳不放,孩子伏在马颈上哭,羊膻气混着湿毡的腥味,被寒风一阵阵送进中军帐。
昨夜炮阵之前,各卫都应了征调。天明真正交人交马,便又是另一副光景。
永宁左卫千户阿尔沁领着十余名头人堵在帐口,先说了一串蒙话,见无人接腔,才换作生硬的汉话。
“杨大帅,不是我等不肯去。眼下接羔,母羊离不得人,马群也要照管。等秋草肥了,本卫再出八百精骑,绝不少一个!”
杨春坐在案后,空荡荡的左袖压在膝间,右手翻过一页簿册。
粗黄纸页被风吹得微卷,上头卫名、丁数、马数,写得一丝不苟。
这是兵部随着大军送来的察哈尔卫所黄册副本。
阿尔沁见他不语,腰背渐渐挺直。
“朝廷要人,我等给人,总不能连老小的活路也断了。”
帐外有人应和,原本散开的头人又往门前挤了两步。十几双皮靴抵住帐槛,竟将晨光遮去大半。
杨春的手停在一行朱批上。
“阿尔沁。永宁左卫实有骑丁七百一十九,去年春饷银一千四百三十八两。归化城互市,准入马一千二百匹、羊五千头。盐茶另有给额。”
帐口的应和声断了。
杨春终于抬起眼。
“你叫什么?”
那千户怔了怔,道:“永宁左卫千户,阿尔沁。”
“永宁左卫,额定骑丁七百四十六,现册实有七百一十九。去年领春饷银一千四百三十八两,秋饷盐引七百一十九道,茶砖三百六十担。归化城互市,准入马一千二百匹,羊五千头。”
杨春将簿册推到案沿。阿尔沁低头,赫然看见本卫上年领讫的凭据抄件,连经手人的姓名也在。
察哈尔诸卫归附之后,敕书、军饷、互市给额,原是各管一摊。如今随军送来的册子,却将出丁与领饷逐项勾稽,连哪一笔尚未核销,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他们昨夜商量的那些含混话,竟无一句能落在这册子之外。
“各卫依额出骑,不是尽驱丁壮。”杨春道,“出征者支行粮,战马伤损,验明补给;斩获有赏,留守牧户盐茶照旧。”
阿尔沁绷紧的嘴角才松了一线,杨春便又翻过一页。
“虚报名额,冒领军饷,先追经手头人。借故抗调者,本将据实奏请停其互市给额,指挥使以下,逐名问罪。”
“将军,我等的马群——”
“马群是你们的,军令是朝廷的。”
杨春抬眼,声音仍旧不高。
“领的是大明敕书,支的是大明军饷。喀尔喀杀我使骑、焚我粮仓,你们还想等秋草?”
阿尔沁垂下眼,靴底在地上碾出一道湿痕。
帐门旁忽然响起一声冷哼。
镶白卫百户巴图抱臂而立,颊上风裂的旧口子泛着暗红。
“将军的账算得清楚。可骑兵越过戈壁,马吃什么,人吃什么?银子煮不成奶茶。”
陈瑚放下手中炮规。
“问得好。”
巴图一怔。
“行粮按队支领,炒米、肉干、盐,逐日有数。草盛处放牧,乏草处补料,沿途水草由前导查报。神机营所需粮秣,不向你们随行的羊群摊派。”
“数万大军,粮车能走多远?”
“所以要分前导、斥候、护粮。”陈瑚看着他,“寻得水源,探明敌踪,护住军粮,都记功。若只知逐敌争首级,丢了后路,砍下十颗脑袋也抵不了罪。”
巴图还要再说,河滩上忽然传来铜哨声。
陈瑚转头望向帐外。
炮阵前的小旗已经撤尽。军士将靠近射界的人马驱到堤后,三门佛郎机依次卸下炮衣。炮手抱起装妥的子铳,嵌入母铳后膛,落楔扣牢;另一人俯身复核指向。
北面荒坡上,三面白布靶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红旗劈落。
轰然一响,帐顶积尘簌簌而下。
荒坡上泥石迸起,第一面白靶连杆折断。尚未等河湾的回声散尽,后两炮接连震响,黑土翻卷,三面靶旗已不见踪影。
马群惊嘶着向后拥去。阿尔沁猛地回头,肩膀撞在帐柱上,竟未觉疼。
硝烟随风灌入,呛得人喉头发涩。
陈瑚收回目光。
“炮车过险地,须有人护。诸位今日把队伍编齐,到了阵前,这些炮便替诸位开路。”
他没有再说旁的话。
帐口那十余双皮靴,却已不约而同退开。
色楞格一直站在后面,直到此时,才伸手掸去袖口的灰,走上前来。
昨夜他也想过,先凑足五千骑,出了草场,再借口人病马乏,陆续放回一些。如今看着案上的册籍,再听河滩上传来的装铳声,这念头便再也提不起来。
“永宁右卫出八百骑,午前点验。”他抚胸为礼,“人马器械,任将军查验。”
杨春颔首。
“永宁右卫编前导,指挥使亲领。先遣精骑查路,余部随后接应,不许八百人一拥向北。”
色楞格抬起头。
前导先入漠北,最险,却也最易立功。杨春既没有削他的兵权,也没有让他留在后阵看粮车。
他按在胸前的手紧了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