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骑兵扯动缰绳,马蹄在泥地上踏出几个深坑。他没等陆峰回应,调转马头,示意两人跟上。
陆峰翻身上了另一匹无主的战马,伸手一拉苏青梅。苏青梅脸色苍白,肩膀上的伤口透出点点红痕,她咬着牙坐到陆峰身后,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腰带。
战马疾驰,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神都的城墙在晨曦中像是一道黑色的山脊,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卒甲胄鲜明,见到黑衣骑兵手中的玄铁令,甚至没抬头看一眼陆峰两人,直接拉开了沉重的栅栏。
进城后,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击出细密的脆响。两边的店铺还关着门,偶尔有泼倒马桶水的泼水声,和空气中散不掉的馊味。
骑兵最终停在了一座幽静的宅邸前。这里没有朱红的大门,也没有张扬的石狮子,只有两株枯死的古槐,垂着干裂的枝桠。
“下马。”骑兵冷冷道。
陆峰扶着苏青梅跳下马背。宅子的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名老仆佝偻着腰,提着一盏并没点亮的灯笼,侧身让出一条路。
走进院子,陆峰的视线在花坛的泥土上扫过。那里的泥土有些新鲜的翻动痕迹,空气中飘着一丝极淡的火药味。
他的手指习惯性地蹭过腰间的短弩。
老仆带着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最后停在一间偏厅前。厅内燃着沉香,烟气丝丝缕缕地绕着房梁。
左苍海正坐在一张梨花木大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细瓷茶杯。他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像是个赋闲在家的教书先生。
“坐。”左苍海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眼神落在苏青梅渗血的肩膀上,“苏捕头受苦了,去拿药。”
“不必。”苏青梅声音冰冷,身子绷得像一根弦。
左苍海笑了笑,放下茶杯,目光转向陆峰:“陆捕快,东西带出来了吗?”
陆峰没坐,他反手从怀里抽出那叠泛黄的册子,在手里掂了掂,发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左大人说的是这个?”
左苍海的视线死死锁在册子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
“那是大乾的命脉。”左苍海声音平静,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寒意,“把它交给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包括你的命,和你身边这姑娘的命。”
陆峰拉开椅子,大刺刺地坐下,顺手端起桌上还没凉透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这人胃口大,光要命不够。”陆峰喝了一口茶,把茶叶渣啐在地上,“我想知道,为什么要缝眼?”
左苍海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
“那册子上写着,景和三十年,产龙凤双胎。”陆峰盯着左苍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龙子夭折,狸猫换之。凤女天生阴脉,为续命血引。”
“所以,当今女帝,其实是那个‘凤女’。而这三十年来,你们一直在寻找‘纯阴之女’。龙须草抽筋是为了导出最纯净的精血,缝闭双眼是因为宗法规定,血引不能视龙颜,否则阴阳相冲,血引无效。”
陆峰把册子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就是真相?所谓的连环杀人案,其实是大乾皇室为了让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女人活下去,而进行的祭祀?”
偏厅里的烟气停滞了。
苏青梅的手指紧紧扣进手心里,指甲陷进肉里,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
左苍海看着陆峰,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掏出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洇出一片猩红。
“陆峰,你太聪明,聪明得让人想把你的一身骨头都敲碎。”左苍海抹去嘴角血迹,“你懂法治,可你懂什么是国吗?”
“大乾病了。女帝如果倒下,北方的拓跋部会越过玄冰荒原,南方的叛军会烧掉神都。为了这江山不崩,死几个民女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陆峰面前,阴冷的影子覆盖了桌面。
“这本册子,是宗法制的遮羞布。它一旦传出去,姬家的皇权就会瞬间崩塌。到时候,这天下死的不是几十个姑娘,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
左苍海伸出手,向那本册子摸去。
陆峰按住了册子。
“法不阿贵。”陆峰看着他,“这是你教给大乾百姓的,左大人。”
“那只是骗傻子的。”左苍海冷冷道,“陆峰,把东西给我。我可以让你做悬镜司的首座,甚至可以让你掌握影卫。你要的公义,我可以给你一半。”
“一半的公义?”陆峰笑得很讽刺,“那剩下的一半呢?埋在井底的那些白骨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
老仆急匆匆地跑进来,在左苍海耳边说了句什么。左苍海的脸色骤然一变,那是陆峰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惊慌。
“禁卫军?”左苍海眯起眼睛。
“不是禁卫军。”老仆的声音在发抖,“是凤鸾卫。”
陆峰瞳孔缩了缩。凤鸾卫,那是直接听命于女帝姬瑶月的私人武装,人数极少,但每一个都是一品以上的顶尖高手。
“看来,你的动作慢了点。”陆峰抓起册子,重新塞回怀里。
苏青梅的长剑已经出鞘,青芒映照在她的侧脸,杀气腾腾。
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铁靴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厚重而压抑。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脏上。
“砰!”
偏厅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直接震碎,木屑四溅。
烟雾中,一名身披朱红色轻甲的女将走了进来。她头戴玄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到极点的眼睛。她手中握着一柄暗红色的长枪,枪尖还在滴着血。
她无视了左苍海,径直走向陆峰。
“陆捕快。”女将的声音像是冰块撞击。
陆峰把短弩横在胸前,苏青梅挡在他身侧,剑尖斜指地面。
“陛下想见你。”女将抬起枪尖,指向陆峰。
左苍海脸色阴晴不定,他猛地一拍桌子:“放肆!这是相府!”
两名凤鸾卫瞬间出现在门槛处,背上的重弩已经上膛,冷森森的箭镞对着左苍海的脑袋。
空气凝固了。
陆峰感觉到苏青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极度的愤怒。
“走吧。”陆峰拍了拍苏青梅的手背,示意她收起剑。
“陆峰!”苏青梅咬牙低声道,“进了宫,你就未必能出来了。”
“现在不去,现在就得死。”陆峰朝那女将扬了扬下巴,“带路。”
他走过左苍海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左大人,你养的‘猫’,好像不太听话了。”
左苍海死死攥着袖子,指甲掐进了手心里。
陆峰走出宅邸时,天已经彻底亮了。神都的街道上,晨雾还没散尽。
一辆装饰华贵、却没有任何皇室标志的马车停在路口。马车周围站着八名凤鸾卫,如同一尊尊红色的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