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峰上了车。车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龙涎香,案几上放着一套精巧的茶具。
马车动了,很稳,几乎听不到轮轴转动的声音。
他撩开侧帘的一角。苏青梅被带上了另一匹马,由两名凤鸾卫监视着。
马车穿过闹市,穿过宽广的御道,最终驶入那座金碧辉煌、却又阴森如坟墓的皇宫。
厚重的宫门一层层在身后合拢。
马车停在了一座偏僻的宫殿前。这里没有匾额,只有满地的落叶和几只在房檐上跳动的乌鸦。
陆峰走下马车。女将在前面引路,带着他走进幽深的殿门。
大殿内光线晦暗,巨大的屏风后坐着一个身影。那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显得纤细而孤寂。
“退下。”屏风后传来一个声音。
女将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陆峰站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在那扇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正在审视着他。那目光不像左苍海那样阴毒,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陆峰,你还没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
“膝盖不太好,弯不下去。”陆峰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放在面前的石砖上,“陛下是为了这个,还是为了井底的那几具尸体?”
屏风后的身影站了起来,缓缓绕过屏风。
姬瑶月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没有戴凤冠,三千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她的脸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苍白,那是长期处于寒凉状态下的病态,却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
她弯腰捡起那本册子,随便翻了两页,然后凑近旁边的烛火。
火苗瞬间吞噬了纸页。
那本记录了大乾皇室最阴暗秘密的起居注,在几秒钟内化成了灰烬。
陆峰挑了挑眉:“这可是我拼命带出来的证物。”
“这只是副本。”姬瑶月看着火盆里的灰烬,语气淡漠,“真本在朕的枕头下,已经放了三年。”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峰的眼睛。
“陆峰,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那些女孩吗?”
陆峰没说话。
姬瑶月走到陆峰面前。她离得很近,近到陆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苦味。
她忽然拉开自己的衣襟。
陆峰的瞳孔收缩。
在姬瑶月那白皙如瓷的锁骨下方,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像是有无数细小的青蛇在皮下钻动。那些青色的纹路一直蔓延到深处,隐约可见。
“这是‘寒毒’。每一代姬家的长女,都是这样的怪胎。”姬瑶月重新整理好衣服,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如果不喝那些鲜血,朕活不过二十岁。朕死了,这天下就会大乱。”
她死死盯着陆峰:“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是让朕活,还是让那些女孩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陆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如果这天下需要靠无辜者的血来维持,那这天下,不要也罢。”
姬瑶月愣住了。她大概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荒诞不经的话。
“大胆。”她吐出两个字,语气中却没有怒意。
“陛下,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陆峰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那是一块带血的碎布,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那是柳菲菲被救出来时,偷偷塞给他的。
上面只有两个字:“救我”。
“她不想死。”陆峰把碎布递到姬瑶月面前,“我也想活。但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变成畜生,那我就得重新考虑一下活法了。”
姬瑶月接过那块碎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血迹。
“陆峰,你觉得你能破这个局?”
“那得看陛下给不给我这个机会。”陆峰盯着她。
姬瑶月沉默了许久。她走到殿门前,推开一道缝,阳光透了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却驱不散她眼底的阴冷。
“左苍海已经给朕递了折子。他说你勾结妖人,潜入禁地,图谋不轨。”
她转过身,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弧度。
“明天早朝,他会当众请旨,在大殿上亲手杀了你。”
陆峰笑了:“那感情好,我正愁没机会见他。”
“你可以逃。”姬瑶月看着他。
“往哪逃?”陆峰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个卑微的小捕快,除了往前闯,没别的路。”
姬瑶月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玉佩,随手扔进陆峰怀里。
“明天,别死在朕的面前。那样血腥味太重,朕怕吐。”
陆峰接过玉佩,触手生温。
他正要转身离开,姬瑶月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
“陆峰,你刚才说,公义若无,皇权何存。那如果你找到了公义,却丢了皇权,这大乾的百姓,又该靠谁?”
陆峰停下脚步,没回头。
“靠律法。”他丢下三个字,大步走出了大殿。
外面,苏青梅正站在台阶下。见陆峰出来,她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了几分,急忙迎了上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陆峰把玉佩往手里一抛:“她说,明天的早朝会很热闹。”
两人走出宫门。街道上的雾气已经散了,晨光斜斜地照进胡同口。
陆峰忽然停住脚步。
在巷子的尽头,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中年人正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着什么。
听到动静,中年人回过头。他的眼睛竟然是深紫色的,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疯狂。
他对着陆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黑的牙齿。
陆峰的手,猛地按住了短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