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的街道在大雨将至的阴云下显得格外压抑。
他在路过一家名为“归鸿轩”的笔墨铺子时停住了。
铺子已经打烊,门板扣得死死的。
陆峰走到门前,没有敲门,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青色的铁片,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三长两短。
铁片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脆。
过了约莫半分钟,门板后面传来了搬动顶门杠的声音。
门开了一道缝。
一张涂满了劣质胭脂的脸露了出来,那是个半老徐娘,眼角带着刀锋般的凌厉。
“陆头儿,你现在可是神都最值钱的脑袋。”女人压低声音,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悬镜司那帮疯婆子正满大街找你,你还敢往我这儿撞?”
陆峰闪身进屋,反手扣上门栓。
“帮我办两件事。”
他一屁股坐在柜台后的圈椅上,脸色惨白得吓人。
女人皱眉看着他腿上渗出的血,“说。”
“第一,查查这枚冰针的来历,我要确切的影宗分舵位置。”陆峰指了指自己空空的双手,示意细节已经刻在他脑子里。
“第二,帮我弄一份文渊阁最近三天的守卫换班表。”
女人冷笑一声,“你这是要捅天火。左相的人刚才才走,他们给出的赏金,够老娘在江南买下半条街。”
“但你没领。”陆峰看着她。
“因为老娘不喜欢跟死人做生意,尤其是左苍海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死人。”女人从柜台下抽出一个药箱丢给陆峰,“你自己弄,我这儿不留人。半个时辰后,大理寺的巡逻队会路过这儿。”
陆峰接过药箱,熟练地撕开裤腿。
伤口已经外翻,边缘发白,那是由于失血过多导致的组织坏死。他咬着牙,用烈酒淋在刀刃上,然后直接切向那些坏死的腐肉。
他的手很稳,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名单的事,是真的?”女人靠在门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比真的还真。”陆峰低着头,声音嘶哑,“所以崔正元必须死,林家必须背锅。如果不把那份名单找出来,这神都的官,得死一半。”
“那你呢?”女人回头看他,“你查下去,连剩下那一半也活不了。”
陆峰用纱布死死勒住大腿,剧痛让他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只是个捕快。”
他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腿部,虽然依旧钻心地疼,但已经不影响行动。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向街道尽头。
一队举着火把的大理寺官差正甲胄鲜明地走过来,铁靴撞击地面的声音整齐划一。
领头的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长枪斜指地面,冷冽的目光不断扫视着两侧的店铺。
陆峰认出了那个人。
悬镜司,苏青梅。
她终究还是带人追上来了。
陆峰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残香,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一副神都全图。
他的手指在文渊阁的位置重重一点。
“走了。”
他没走正门,而是翻身上了二楼的露台。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连绵起伏的屋脊阴影中。
此时,大理寺的官差停在了笔墨铺子前。
苏青梅翻身下马,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走到铺子门口,低头看着台阶上一处极不起眼的血迹。
她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抹了一下那处血迹,然后放在鼻翼下闻了闻。
那是烈酒混合着金创药的味道。
苏青梅抬起头,看向二楼的露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陆峰,你跑不掉。”
她猛地挥手。
“封锁方圆三里,搜!”
而此时,陆峰已经借着屋檐的阴影,潜入了通往北郊的排水渠。
渠水冰冷刺骨,没过腰际。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崔正元喉咙里那根消失的冰针。
那个凶手既然能潜入戒备森严的侍郎府,又何必多此一举用牵机兰?
除非,凶手想让他,或者让所有人看到牵机兰。
一个念头闪过陆峰的脑海。
他停下脚步,背靠着湿冷的砖墙。
崔正元死前的挣扎……根本不是因为毒发。
而是他在临死前,看到了一个让他极度恐惧、甚至比死亡更可怕的人。
陆峰从排水渠的出口爬了出来。
前方就是文渊阁的围墙。
高耸的阁楼在乌云下若隐若现,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
他再次闻到了那股味道。
这一次,味道很浓。
就在他正前方的黑暗里,一个有些佝偻的身影正蹲在草丛里,手里摆弄着一根长长的竹管。
竹管的另一端,正对着文渊阁顶层的那扇小窗。
陆峰缓缓拔出了横刀。
刀锋摩擦刀鞘的声音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个身影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月光透过云层撒下一角。
那是一张孩童般的脸,却布满了苍老的皱纹,一双瞳孔呈现出诡异的惨白色。
那是个侏儒。
侏儒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黑的烂牙。
“你找死。”
他对着竹管猛地一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