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巨型气囊的斜上方只剩最后十丈。
狂风在这里汇聚成湍急的涡流。大颗的雨滴被强气流卷着,自下而上地倒打在陆峰下巴上。
陆峰双臂紧紧钳住湘妃竹制成的横向控制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悬挂在两根勒入腋下的粗麻绳上。粗糙的麻绳纤维已经磨透了飞鱼服的布料,混合着汗水与雨水,死死嵌进皮肉。
他的视线越过滑翔翼宽大的前端,死死锁定下方那个正喷吐着蓝焰的庞然大物。
吊篮里,那个身披残破蓑衣的背影浑然未觉。狂暴的风雨声和燃烧器的轰鸣,完美掩盖了滑翔翼逼近的细微动静。蓑衣人的一只脚正踩在木制绞盘的锁扣上,双手握着那根撬棍,正将第三颗重达数百斤的死铁弹丸推向吊篮边缘的投掷口。
不能让他投出这颗弹丸。
陆峰的大腿肌肉猛地绷紧,右腿上那道原本已经止血的刀口在这股巨力下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小腿护甲流进军靴。
他没有理会腿上的剧痛,双腿向后上方收拢,改变身体重心。滑翔翼的迎角随之微调,下坠的速度稍稍减缓,正好悬停在巨型孔明灯的左后方上空。
相对高度,六丈。
水平距离,四丈。
陆峰腾出左手。单靠右手控制滑翔翼极其危险,失去平衡的瞬间,整个左侧的蜀锦蒙皮立刻在风中疯狂抖动,发出刺耳的猎猎声。
他咬紧后槽牙,右臂青筋暴突,死死压住控制杆。左手迅速摸向腰间的蹀躞带。
那里挂着一个从祭坛废墟的神武军尸体上顺来的黑铁酒壶。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用来点燃祭祀火柱的高纯度猛火油。
左手拇指挑开壶盖的搭扣。陆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壶口边缘,猛地向外一扯。
壶塞应声而落。一股刺鼻的石漆味瞬间被狂风吹散。
陆峰吐掉壶塞,左手从怀里扯出半截早已浸透火油的飞鱼服内衬布条,大半截塞进壶口,只留两寸在外面。
接下来是最致命的环节。
高空,暴雨,狂风。
在这种极端环境下点燃引信,无异于痴人说梦。
陆峰将铁壶夹在左腋下,手腕翻转,摸出一根火折子。他猛地拉起控制杆,让滑翔翼的机头高高翘起。宽大的蜀锦蒙皮瞬间形成了一堵挡风墙,将迎面而来的风雨短暂隔绝。
气流受阻,滑翔翼开始剧烈颠簸,随时可能失速翻滚。
只有两息时间。
陆峰低头,嘴唇凑近火折子前端,用力一吹。
暗红色的火星在竹管中亮起。他毫不犹豫地将火星死死按在浸透火油的布条上。
“呼——”
一团幽蓝夹杂着橘黄的火焰瞬间窜起,差点燎掉陆峰的眉毛。
引信点燃。
陆峰立刻压低控制杆,滑翔翼重新切入风道,颠簸戛然而止。
他左手握紧发烫的黑铁酒壶,目光死死盯住下方那硕大的气囊。
大脑在这极度危险的半空中高速运转。
风向西北偏北,风力四级。
下方孔明灯体积庞大,受风面积广,正在向东南方向平移。
自己的滑翔翼速度更快,存在极其明显的相对速度差。
如果在平地,这不到十丈的距离,他闭着眼睛都能投进吊篮。但在狂风肆虐的半空,直接瞄准目标只会让燃烧瓶被强风吹飞到几十丈开外。
必须计算抛物线的风偏量。
视线向右下方偏移。瞄准点定在了气囊右侧两丈外的虚空处。
大腿猛地收紧,腰部核心发力。
左臂向后拉伸到极致。
肌肉弹射。
装满猛火油的黑铁酒壶脱手而出。
铁壶在夜空中剧烈翻滚。壶口的布条疯狂燃烧,洒出几滴带着火苗的油星,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极其刺眼的橘红色抛物线。
狂风瞬间接管了铁壶的轨迹。
原本射向虚空的铁壶,在强劲西北风的吹拂下,划出一道夸张的横向弧度,精准地砸向巨型气囊的中上部。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黑铁酒壶重重砸在气囊表面的兽皮蒙皮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脆弱的蒙皮砸出了一个窟窿。
铁壶随之碎裂。
大半壶猛火油顺着窟窿直接灌入气囊内部,剩下的小半壶溅洒在蒙皮外侧。
燃烧的布条瞬间引燃了这片致命的液体。
“轰——”
一声极其狂暴的爆燃声响彻夜空。
巨型气囊的右半边瞬间被一团巨大的烈焰吞噬。蓝黄交加的火舌顺着内部的支撑竹骨疯狂蔓延。气囊内部积攒的热空气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爆燃彻底搅乱。
原本平稳飞行的庞然大物,如同被人当头砸了一记重锤,整个气囊猛地向右侧倾斜,高度急剧下降。
吊篮发生了极其剧烈的摇晃。
原本正准备推下死铁弹丸的蓑衣人,在这股猛烈的倾斜中失去了重心。他的身体重重撞在吊篮的藤条边缘,那颗数百斤重的死铁弹丸顺着倾斜的底板滚落,直接砸穿了吊篮另一侧的护栏,坠向下方无尽的黑暗。
蓑衣人单手死死扣住藤条,猛地抬起头。
雨水冲刷下,斗笠边缘露出一双极其阴鸷的眼睛。
透过气囊燃烧的冲天火光,他看清了上方十丈处那只怪异的“巨鸟”,以及悬挂在巨鸟下方、穿着大乾捕快飞鱼服的男人。
没有惊慌,没有喊叫。
蓑衣人腰部发力,硬生生在剧烈摇晃的吊篮中站直身体。他的右手握住了刚才用来推死铁的那根三尺长的精铁撬棍。
目光锁定上方的陆峰。
手臂肌肉虬结,蓑衣被内劲直接震碎。
“嗖——”
精铁撬棍脱手而出。
这根重达十几斤的铁棍,在蓑衣人恐怖的腕力加持下,无视了半空中的狂风,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带着极其尖锐的破空声直射滑翔翼。
陆峰瞳孔骤缩。
距离太近,铁棍的速度太快。
他只能凭借本能,双手握住控制杆猛地向右侧死死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