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响起衣料拖过石面的窸窣声。那盏红灯又近了几寸,终于照出女子半边脸。右脸尚算完好,左脸连着颈侧全是收紧的旧疤,眼皮被火烧得不能完全合拢。她戴着一只薄皮手套,方才推出木盒的平滑手背果然是假的。
林婉儿盯住她颈下:“疤至少十八九年。她不是近日被塞进来的。”
“我叫兰照雪。”女子说,“昭宁宫掌灯,宣德元年入宫,宣德七年随娘娘葬身火海。宗正寺的名册若还没被耗子吃尽,该有这一行。”
姬瑶月没有露出喜色,也没有因“娘娘”二字上前。她握着玉玺,问得很慢:“朕的母后葬在哪里?”
“臣妾之丧,帝王亲送。国史写得清楚,陛下何必问一个死人?”
“因为你活着。”
兰照雪沉默片刻,将红灯放在膝边:“活着不等于看见。那夜我守产房外灯,火起时有人蒙住我的眼,把我装进运炭车。等我醒来,已经在这道门后。二十年里,陈廉只送灯,不说话。先帝来过三回,每回隔门站着,问的都是同一句——娘娘临走前把孩子交给了谁。”
陵道里无人开口。姬瑶月幼年丧母,这是朝野皆知的旧事;可兰照雪说的是产房,是另一个孩子。
“哪个孩子?”赵孟秋问。
兰照雪把手伸进衣领。陈廉忽然绷直身子,大喊:“拦住她!”
苏青梅先动了。她没有刀,只用右手抽出陆峰腰间短刃,刃光越过半步,钉进门缝下方。几乎同时,一股灯油从上槽泼落,被短刃震断的铜舌偏向内侧,油水全浇在兰照雪脚边。
红灯翻倒。陆峰踏住门槛,以湿白绢卷过火苗。火舌烧上他的掌伤,焦布味猛地腾起。苏青梅握住他手腕往后一扯,旧刀穗就在两人指间勒紧。她左肩使不上力,整个人被带得撞到他身侧,却没有松开短刃。
赵孟秋带兵扳住石门。方砚冲进内侧,将兰照雪连同红灯拖离油泊。陈廉被死死按在墙下,仍冲她嘶喊:“你答应过不拿出来!”
门后的石室至此才露出全貌。四壁没有床,也没有棺,只有一排齐膝高的灯龛。二十盏铜灯十九盏已经烧干,余下一盏盛着半碗清水,水面浮着几粒黑砂。墙角堆满裁成手掌宽的旧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同一天的天气,有时是雨,有时是雪,有时又说烈日灼人,显然都是送灯者从外面带来的假消息。
兰照雪在这里活了二十年,却连今日是什么时节都只能靠陵缝里那点风去猜。
方砚摸到石室后墙,墙上刻满短横,七道一组,最早的已经被灯烟熏黑。他数了几排便不再数,只问:“吃食从哪来?”
兰照雪指向灯龛下的窄口:“灯送进来时,一并送三日干粮。后来改成五日,再后来是谁心情好,谁才记得。守灯的小奴若怕我死,会多塞一壶水。”
陈廉闭着眼,喉结动了动。
“所以你知道他不会真杀你。”陆峰说,“你方才用火逼门,是算准他会出声阻止。”
“我只知道他怕我手里的东西落进火里。”兰照雪看向陈廉,“他从来不怕我死。二十年前,他亲手把我推下水道。那时他还没长胡子,跪在先帝面前说,奴才会把灯守到秘密烂掉。”
姬瑶月走进石室。赵孟秋要跟,她抬手拦住,只让陆峰与林婉儿同行。三人绕过油泊,来到最深处的一方石台。台面摆着一只缺口瓷碗、一截磨秃的炭和两缕用布包起的头发。头发一粗一细,细的那缕末端沾有朱红蜡。
“谁的?”陆峰问。
“先帝每次来,都隔门留下一样东西。”兰照雪道,“第一次是一缕孩子的胎发,第二次是昭宁宫烧剩的凤簪,第三次是这张没有姓名的金券拓片。他要我认。我说都不认得,他便让人熄了半年的灯。”
姬瑶月拿起那缕细发,没去碰粗的。她幼年曾在马背上摔破额角,御医为缝伤剪过一绺头发,先帝亲自收在锦囊里。颜色、长度都能对上,可这种东西落入外人手里,也只是可以摆弄亲情的一件旧物。
“凤簪呢?”
“被后来送灯的人取走了。”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年月。那日风里有桂花味,来人左脚拖地,取簪时叫我兰姐姐。”兰照雪烧坏的眼睛转向陈廉,“陈廉从不这样叫。他一直叫我死人。”
陆峰在石台边沿找到一道新刮痕。刮痕宽窄与金券双龙齿吻合,有人曾把券嵌进去,开启石台下的夹层。如今夹层已空,只留一小撮红泥和半枚被掐断的灯签。
灯签用的是昭宁宫旧制乌木,断口很新。上面只剩一个“井”字,背后还刻着两道浅浅的水纹。
“灰井。”姬瑶月说。
兰照雪抬眼看她:“娘娘生产后,不许血水从正沟出宫,全倒进西偏殿的灰井。那口井后来填了,火案那夜却又被人掘开。若另一枚银锁还在世上,最早留下痕迹的地方只能是那里。”
陆峰收起断签与两缕头发,分别封进布袋。他没有把细发直接算作女帝旧物,也没把粗发算作另一个孩子。真相在昭宁宫,但有人昨夜刚走过那条路,留给他们的未必全是真证。
兰照雪烧毁了一角袖口,怀中东西却保住了。她摊开那只疤痕交错的手,掌心躺着一枚婴儿戴的银锁。锁面没有名字,只刻了一行极小的时辰,背后压着昭宁宫完整凤尾。
姬瑶月认得那锁。宫中旧画上,她满月时腕边就系着同样式样的一枚,后来被先帝收走,再无人见过。
“两枚?”她问。
“产房打了两枚。”兰照雪喘着气,烧坏的眼皮在火光里泛白,“陛下出生那夜,我亲眼看着工匠把银锁送进来。可昭宁宫起火前,另一枚已经随孩子出了宫。娘娘死时,腹中哪里还有什么遗腹子。”
陆峰翻看银锁边缘。缝内塞着一点灰黑灯芯,灯芯外裹的并非旧尘,而是尚有潮意的红砖粉。
东西近日才从昭宁宫取出。灰井边替韩守礼送灯的人,不止知道地下水道,还打开过二十年无人能进的产房。
兰照雪抬起烧伤的脸,望着姬瑶月:“另一把锁上的时辰,比陛下早半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