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灰井火里夺旧证(1 / 2)

天将亮时,昭宁宫的铜锁落在青砖上,砸起一层红灰。

宫门封了二十年,门匾只剩“昭宁”二字还能辨认。院内荒草齐腰,烧黑的正殿梁木早已塌了一半,檐角却挂着一只新编的草蚂蚱。草叶尚绿,显然不是二十年前留下的东西。

赵孟秋的神武营刚要入内,甬道另一头便来了一队白衣旧卫。为首老者穿宗正寺紫袍,腰间挂银鱼,身后人没有披甲,手中却都握着守陵弩。

“显陵未净,陛下又夜闯生母故宫。”老者停在石阶下,行礼只弯了半腰,“臣宗正副令严济,请陛下还驾。昭宁宫列在先皇后祀册,外臣、刑吏不得擅入。”

陆峰站在宫门内,鞋底已经踩过那道断锁。他胸前伤口渗出的血洇湿衣襟,右掌缠着临时撕下的白绢。严济说“刑吏”时,眼睛只落在他身上。

姬瑶月没有回头:“朕入自己母后的宫,也要问宗正寺?”

“礼不可废。”

“那你说说,宫门上的锁为何是新的。”

严济身后一名旧卫手指一紧,弩机轻响。苏青梅站在陆峰侧后,右手仍握着从他腰间借走的短刃。她的佩刀沉在显陵井里,刀鞘却还挂在腰上,空鞘撞过门槛,声音很轻。

“旧锁朽坏,三年前由宗正寺更换。”严济道。

“锁芯里没有铜锈,簧舌也没吃灰。”陆峰用短棍拨起断锁,“最多换了三个月。锁梁外侧有两道磨痕,钥匙进不去时,有人拿细钩试过。严大人若每次更锁都记得这样清楚,不妨再说说,上月初七是谁来开过门?”

严济看了他片刻:“宗正寺只守礼,不替悬镜司查贼。”

“巧了。”方砚把半闭眼铜牌从证袋中托出,“今夜抓到的贼,身上有宗正寺守宫人才用的白蜡。严大人来得这样快,我还当你是替我们认人的。”

白衣旧卫中有人向后挪了半步。赵孟秋的枪已横过甬道,将退路封死。

姬瑶月举起真玉玺:“昭宁宫今日不是祀地,是案发之地。严济,你要拦,便让宗正诸王天明后一同上殿,说清楚这二十年是谁借先皇后的牌位藏人、送灯、杀口。”

严济终于让开,却不肯撤人:“臣随驾见证。”

“你留在门外。”

两句话之间没有商量余地。严济面皮绷紧,还是退到断锁旁。陆峰经过他时闻到一缕极淡的沉香,不是殿内朽木散出的焦味,而是衣襟里熏了多年才有的暖香。

严济忽然道:“陆大人伤成这样,还要查先皇后的产房,不怕血气冲了英灵?”

“严大人身在宗正寺,倒很清楚我的伤。”

“昨夜显陵动兵,宫里已经传遍。”

“传的是擒陈廉,没传我胸口见血。”陆峰看着他藏在袍袖里的右手,“你在陵里有眼睛。”

严济指节在袖中顶出一块硬痕,随即松开:“悬镜司如今连一句问候也能定罪?”

“不能。所以我只记着。”

陆峰让方砚取一块白布铺地,请严济把随身物件逐一放下。严济没有照做,身后旧卫反而抬高弩口。两队人隔着一道断锁僵住,荒草里的露水被靴底踏落,连成一串暗痕。

姬瑶月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银鱼,先扔在白布上:“宗正副令若觉得辱没,朕陪你。”

严济这才解下腰牌、火石与一只沉香荷包。荷包底部沾着半圈红泥,边缘有凤尾压纹。他解释是每年祭奠先皇后时取自香炉,陆峰没有争辩,只让方砚当面封存。严济交出东西时左脚始终没有挪动,鞋跟却在砖上磨出一道斜痕。

那不是衰老,是他在遮鞋底。顾长庚说,第七石椅上的蒙眼女人带烧伤后的沉香味。

陆峰没有当场点破,只把方砚叫到身边:“看住他的袖口。若有人碰腰牌,先拿人。”

一行人沿荒草间残留的小路往里走。路面红砖多已碎裂,偏偏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块被擦得干净,像有人熟知落脚位置。林婉儿留在显陵照看兰照雪和两名重犯,只让药童送来一小瓶辨油粉。陆峰把粉撒在砖缝,晨露里立刻浮起弯曲油痕,一直通往西偏殿后的灰井。

井盖压着半块烧焦石碑,边沿生满青苔,中间的铁环却亮得刺眼。

苏青梅用短刃刮下铁环旁的泥:“与银锁缝里的红粉一样。”

她把短刃递还。陆峰伸手时,刀柄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她看见他掌心白绢又透出血,没有松手,只将刀重新插回他腰间,顺手把鞘口压紧。

“你下不了井。”她说。

“左手还麻的人,也下不了。”

“我没说我要下。”

方砚在旁边咳了一声,转身去搬井盖。苏青梅向外让开半步,右手却仍扶在陆峰刀鞘上,直到石碑摩擦声盖过那点尴尬才收回。

井盖掀开的刹那,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井下有火。赵孟秋夺过军士水囊往下浇,水刚过井口便被一根横出的竹槽引开。火不是从底下烧上来,而是有人在侧壁暗室点燃油布,借热烟逼他们后退。灰井另一侧同时传来砖块松动声。

“有人要从后墙走!”方砚喊道。

苏青梅已经翻过残墙。她左臂不能攀,右脚先踩住一截突砖,借塌梁荡到墙外。两名白衣旧卫正护着一个灰袍人往夹道退,那人背着长匣,匣角漏出烧焦的纸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