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灰井火里夺旧证(2 / 2)

“放下。”她落地时没有兵刃,只横着空刀鞘。

旧卫见她左臂垂着,一人以弩逼面,一人挥刀削向她肩伤。苏青梅不退,刀鞘磕开弩臂,右腿扫中持刀者膝弯。第三人从灰袍人身后刺来,刀尖离她腰侧只余半尺,一柄短刃越墙飞过,钉穿那人的袖口。

陆峰站在墙头,脚下碎砖正往下落。他胸口的血又洇开一圈,声音却稳:“借你的。”

苏青梅拔出短刃反手架住来刀。她没有答谢,像那柄刀本就该落到她手里。两人一内一外夹住夹道,逼得灰袍人不得不丢下长匣,转身去撞墙角木门。

木门后没有路,只有一口齐胸高的水缸。灰袍人扑到缸边,从齿间咬出火折,想往水里扔。

方砚追来,一拳打在他腮边。火折落地,缸中浮起的油膜却已舔到火星。陆峰抓起墙边湿苔压下去,掌伤触到油火,疼得指节发白。他不敢抽手,直到赵孟秋的人提水浇灭。

缸底不是水,是浸泡过的旧纸和布。灰袍人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嚼着什么。苏青梅捏住他下颌,方砚从齿缝抠出半颗蜡丸。丸中纸条只剩两个字:净井。

“谁让你来的?”方砚问。

灰袍人满嘴是血,一个字不吐。

赵孟秋扯开他的领口,颈后没有半闭眼刺青,胸前却烙着宗正寺守墓人的“祀”字。此人年纪不过三十,烙痕却故意做旧,外圈抹着草灰。方砚用湿布擦了两下,焦皮竟掉下一层,露出

“昨夜才烙的。”方砚说,“怕死后被认成外人,临时补了身份。”

灰袍人听见“死后”,牙关终于松了一点。他以为自己烧完长匣还能从水道走,给令的人想的却是让他和证物一同留在火里。

陆峰把未点燃的半截火折放到他眼前:“净井之后,谁接你?”

“西门。有车。”

“什么车?”

“宗正寺运祭器的青篷车。”他喘着粗气,“严大人说,只要火起,车就等一炷香。”

“严济亲口说的?”

灰袍人摇头:“隔帘听令。声音是他的,帘下露出的鞋却是女人的,绣着断尾凤。我不敢看。”

赵孟秋立刻派人封西门。军士很快回报,青篷车确实来过,却在第一声爆响前便走了,车辙朝东暖阁方向。接应者从没打算等灰袍人。

陆峰把人交给方砚:“留活口。他未必见过严济,声音也能从铜管里送。真正知道井下有什么的人,已经随车进了宫墙另一头。”

陆峰蹲在长匣旁。匣内装着昭宁宫残存的起居页、药包和几块染黑的绢布,摆放并不整齐,显然是临时从灰井暗室搜走的。他翻开最上面的起居页,墨迹已经被火燎去大半,惟有“皇后崩于亥正”一行留得格外完整。

“假的。”姬瑶月走到他身后。

“纸是真的,字后来补过。”陆峰把纸迎向晨光。亥正二字的墨沉在旧灰字,“这不是当夜的起居页,是有人拿火案残纸补了一个死亡时辰。”

他们回到灰井边。军士已经用湿毡堵住油布火口,井壁显出一扇被烟熏黑的小门。苏青梅将短刃插进砖缝,一寸寸撬开。门内暗室仅能容两人弯腰,中央摆着一张早已腐朽的矮榻,榻脚缠有褪色红线。

姬瑶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见榻边挂着一只铜铃,脸色便白了一层。

“朕小时候,昭宁宫的人说,母后生产时只要摇铃,外头便送热水。”

陆峰钻入暗室。墙上烟痕从外向里倒卷,证明这里不是起火处,而是有人把着火后的物件搬进来焚烧。榻下有两团药渣,一团含催产用的益母草,另一团却混有止血的三七与令人昏睡的曼陀罗。两份药渣被不同颜色的布包裹,打结手法也不同。

苏青梅低声道:“当夜这里不止一个产妇?”

“也可能同一人服了两次药。但间隔不会短。”陆峰拨开腐木,看到榻脚砖缝中夹着一片干硬血布。血布分成两层,得让婉儿验过才能定。至少有人故意把两次留下的东西藏在一处,让后人误以为只发生过一夜。”

赵孟秋从暗室另一端敲墙。墙后是条狭窄水道,正通显陵。水道口留有新鲜鞋印,前掌宽、后跟窄,来人步子拖沓,左脚似有旧伤。

严济在门外站立时,左脚就始终藏在袍摆后。

方砚立刻往宫门跑。片刻后,他沉着脸回来:“严济不见了。宗正旧卫倒了四个,都是被自己人从后颈击晕。他的银鱼还扔在门边。”

对方不是来阻止搜宫,而是借阻拦看清他们会先查哪里。一旦灰井暴露,严济便带路把真正需要灭掉的东西取走。

姬瑶月命赵孟秋封住四门。话音未落,暗室深处忽然发出一声木裂。陆峰扑过去,只来得及接住从墙洞滑出的铁匣。匣底连着一根丝线,另一头早被人从水道割断。

铁匣内没有银锁,只有半块乳名签。

签上写着“阿满”二字,笔锋柔软,末笔总往上挑。姬瑶月伸手触到木签,指尖停在那一钩上。

“这是母后给朕取的乳名。”她说,“她去后,再没人这样叫过。”

陆峰刮下一点墨屑。墨色乌亮,带着京中墨坊新制松烟的甜味,绝不会超过三日。

水道尽头传来铁轮滚动声,越来越远。有人刚刚隔着一堵墙,在他们眼皮底下写下只有昭宁皇后知道的两个字。